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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隐》

    《墨隐》 (第3/3页)

?”

    “不对。”钟不言摇头,“好的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品的。你看一幅字,如果只看它的形状、结构、笔法,那你就只看到了皮毛。真正的字,是有生命的。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生”字。

    “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阿九仔细端详,忽然脱口而出:“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

    “对了。”钟不言点头,“这个‘生’字,是我在春天写的。那时候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我感受到的那种生机勃勃的力量,自然而然就融进了这个字里。所以它看起来就像一棵幼苗。”

    他又写了一个“死”字。

    这一次,阿九看到那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枯槁、干瘪、毫无生气的字,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像一具腐朽的尸体。

    “这个‘死’字,是我在一个冬天的黄昏写的。那天我看到一只冻死的鸟,心里很难过,就把那种感觉写进去了。”

    阿九恍然大悟。

    原来写字,不是在写字形,而是在写心境。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情感,一种生命体验。没有这些,字就只是空洞的符号,再漂亮也只是徒有其表。

    “先生,我懂了。”阿九郑重地说道。

    钟不言欣慰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阿九意外的话。

    “我该走了。”

    九

    “走?”阿九一惊,“先生要去哪里?”

    钟不言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往南,也许往西。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那我跟先生一起走!”

    “不行。”钟不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阿九急了:“可是先生还没有教我写那个‘忍’字的精髓……”

    “我已经教了。”钟不言打断他,“这几个月,我教你的不是写字,是做人。做人做好了,字自然会好。”

    他站起身,收拾起那方旧毡,将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别在腰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记住,‘忍’字不是让你一直忍着。忍到该忍的时候,还要学会不忍。”

    阿九不解:“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钟不言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洛阳城外那条长长的官道上。

    阿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钟不言写过的那个“逃”字,想起那个字里不顾一切的决绝。他明白了——先生说的“不忍”,就是当你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不再需要忍的时候。

    可什么样才算有了足够的力量?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瘦弱,指节突出,掌心粗糙。但这双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笔,写出一个个端正的字。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十

    钟不言走后,阿九接替了他的位置,在东市摆起了字摊。

    他学着先生的样子,盘膝坐在旧毡上,垂目写字。他的字当然比不上先生的境界,但也已经有了几分神韵,尤其是那个“忍”字,写得颇有几分先生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九的字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

    半年后的一天,那个赵员外又来了。

    他听说老叟走了,换了个小叫花子摆摊,便想来寻晦气。他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摊前,一脚踢翻了砚台。

    “小叫花子,你师父跑了,你还在?正好,上次的事还没完呢!”

    阿九抬起头,看着赵员外,神色平静。

    “员外想怎样?”

    “怎样?”赵员外狞笑一声,“你不是会写字吗?给我写一百个‘忍’字,写不完就别想走!”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重新铺开纸,蘸墨,落笔。

    第一个“忍”字,写得中规中矩。

    第二个,依然中规中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

    阿九不理他,继续写。

    写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写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写到第七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发现不对劲了。

    阿九写的那些“忍”字,前面三十个还算正常,但从第三十一个开始,每个字的笔画都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到了第五十个以后,那些字几乎要把纸戳破了,墨迹透过纸张,在下面的旧毡上洇出一片黑色的印记。

    更可怕的是,那些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息——不是墨香,而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赵员外脸上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

    阿九还在写。

    第八十个,第八十五个,第九十个……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笔的那只手已经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屈辱、仇恨全部倾泻在纸上。

    第九十八个。

    第九十九个。

    第一百个。

    当最后一个“忍”字写完的那一刻,阿九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

    然后他抓起那张写满“忍”字的纸,当着赵员外的面,将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如同雪花飘落。

    阿九看着赵员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忍了。”

    尾声

    那一天之后,赵员外再也没有出现在东市。

    有人说他被吓破了胆,回家后就病倒了,卧床不起。也有人说他看到阿九撕纸的那个瞬间,仿佛看到了一头苏醒的猛兽,从此再也不敢招惹任何人。

    不管真相如何,阿九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

    来找他写字的人更多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每日三幅的习惯,不多也不少。他的字越来越好,隐隐有了几分钟不言当年的风采,却又多了一种独特的气质——那是一种历经磨难之后的从容,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偶尔有人问起他的师承,他总是笑笑,不说话。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坐在土地庙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忍”字发呆。

    那是钟不言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写的那张纸。

    字迹已经泛黄,但那个“忍”字依然鲜活如初,刀锋依然在心口转动,鲜血依然在流淌。

    阿九看着那个字,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会了这个字。他只知道,每当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寒冷冬日里,一个老人递给他的一碗浊酒。

    那碗酒很苦,很辣。

    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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