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与不累 (第3/3页)
壮汉的裤腿,将烈酒喷洒在淌血的伤口上,迅疾
地将膏药贴上伤处。在壮汉高声喊叫之前,一切都已结束,速度之快捷,足可想见其成名神技之高妙。
“可以带走了。”吴世勋漠然地对梅弱生说。
“祠堂里列祖列宗都祭拜过了?”
“都拜过了。”
“邻里间各位叔婶长辈都辞过了?”
“都辞过了。”
“好,你自己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爸,我想到妈的坟头说一声去。”
“嗯,也好。”吴世勋沉吟片刻,“我在这等着,给你一炷香的工夫,速去速回!别
动歪脑子。”
“爸,我知错了,我不会逃的。”吴知言叩头离去。
没有任何拖延,在规定的时间内,吴知言重新回到屋里,在吴世勋的面前默默地跪
下身子。“爸,我回来了。”
“好,那我们上路吧。”吴世勋睁开眼睛,并不看儿子,他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远方,
远方的极远处。
“爸,你别杀我。”吴知言第一次开始哭泣,“我在妈的坟头问过妈了,妈说许我知
错就改、重新学好的。爸……”
吴世勋亦老泪纵横。“孩,起身,走吧。”他端起猎枪,扶起了吴知言,“孩,不义
之人,非奸即盗,为我坎门吴氏所不容。生逢乱世,你,还是去跟你母亲一起比较稳妥
些。”
“爸……”
“别说了。”拉着孩子就往门外去。突折回里屋,拿了那个望远镜套在吴知言的脖
颈上。“带上它罢,既然是你的最爱。”
吴知言急急地将它取下,恨恨地摔出老远。眼见得是坏了。
院门开时,但见梅弱生匆匆赶来。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姐夫、知言,这是要上
哪里?”
“舅舅,爸爸要杀我。”吴知言飞奔而上,一把抱住梅弱生就往院子里拉。
“姐夫,你这是……”梅弱生看到摔在地上的望远镜,再看看吴世勋手中的猎枪,
翻身就跪倒在地。“姐夫,今日之事,我知道你必罚知言,所以我交了差事就急急地赶来了。谁知道你竟是要杀孩子,姐夫啊,知言才多大的孩子呀。今日之错,一切在我。
要杀,你就杀了我罢。万万饶了孩子啊,姐夫……”
吴世勋无奈重新关闭了院门。黑着脸转过身子,“为了一点小利,便要坏了一条好
端端的性命。此子若在,日后必为祸乡里辱我门风……”
“姐夫,不会的不会的。”梅弱生跪爬了几步,抱住吴世勋的大腿,“姐夫,不能,
决不能坏了那条汉子的性命!”
“哦?”吴世勋眉头微挑。
“姐夫,你我今晚便去劫狱,若救得了那条汉子,知言便是小过;若救不得那条汉
子,你再杀他不迟啊。可好,姐夫?”
入夜,县城内枪声大作。
郊外,吴世勋身负那条壮汉踉跄而行。终于,他伏地不起,胸前咕咕地冒着鲜血,
眼见得是不行了。
“吴兄,吴兄……”那壮汉疾呼不已。
“老弟,我不中用了……”吴世勋强睁圆眼,“他舅舅也死了吧?!”在得到回答之
后,他继续道:“快去我家,你带走我的儿子。告诉他,这一辈子,不许婚娶,还有,
再莫回百桥了……我,吴家,丢不起这个人啊。”语毕,阖然而逝。
“吴兄,我熊奎下辈子再报您的大恩大德了。”壮汉长磕三个响头,消失于夜幕之
中。
待他赶到吴家,吴知言已然奄奄一息:吴世勋将他仔细捆绑,嘴里塞有布条,脖子
套上绳索悬于梁上。脚底下踩着的却是一桶细沙,那桶底,哗哗地淌着沙子——若无人
解救,这孩子必死无疑……
出版发行于 1986 年 5 月的《闽籍将军传略》一书,大约用了十三分之一的篇幅,
粗略记录了吴知言少将辉煌而悲惨的一生。
作者显然是个良心学者,书中的观点不偏不倚却往往一针见血,在文章的最后,他
这样写道:作为一个人,吴知言少将惟一的污点就是他的死亡——在上吊自杀之前,由
于不堪严刑拷打,他胡乱地咬出了几位曾经浴血多年的亲密战友。这些人,就这样成为
了特殊期间鼎鼎大名的“一·二三”反革命集团的主要骨干……由于吴知言的死亡,他
们甚至失去了为自己申辩的机会……2010 年,在吴知言少将逝世 40 周年之际,百桥人自作主张千里迢迢从北京迎回了
将军的骨灰,还有其众多生前遗物。现如今“吴知言将军纪念馆”内,最吸人眼球的展
物无疑是一条绳索,位置显赫。作为对“四1人2帮3”的有力控诉,那条勒死了将军的绳索
无数次出现在了当地媒体以及孩子们的作文当中。
老人们相信,那条绳索就是吴世勋亲手编织的——这种用当地的芦苇纤维编织的绳
索,见于吴世勋,亦亡于吴世勋。从来就没有旁人学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