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市场风暴 (第1/3页)
邱明山捧着那方“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在“集古斋”两位朝奉亦步亦趋的“陪同”下,消失在通往后堂的雕花门扉之后。那扇门的关闭,仿佛也隔绝了前堂的喧哗,留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的熏香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微响,以及宾客们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方文彦站在原地,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早已僵硬,后背的冷汗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丝绸内衫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怀疑、幸灾乐祸……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强作镇定,干咳一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咳……邱老年高德劭,治学严谨,有此疑虑,亦是常情。既已应允邱老在后堂查验,我等便耐心等待结果便是。鉴珍会照常,诸位请继续品鉴……”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那方“米芾砚”……明明已经请“集古斋”内技艺最高的老师傅反复查验过,连他自己都几乎看不出破绽,钱贵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是神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被识破!邱明山再厉害,终究是凡人,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仅仅看了这么一会儿,就揪出那几处连“集古斋”自家师傅都忽略的细微痕迹?!
是巧合?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方文彦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掠过角落那个刚刚退回原处、正低头整理木匣的韩三。是“漱玉斋”?是叶深?不可能!叶深一个病秧子,刚接手“漱玉斋”那个烂摊子,韩三也不过是个被“博古轩”赶出来的落魄朝奉,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等眼力和手段,能看破钱贵的手艺,还能影响到邱明山?!可如果不是他们,邱明山为何偏偏在“漱玉斋”的人拿出那方“真假苏砚”请教之后,态度变得如此坚决,甚至不惜当众提出带走查验这等近乎撕破脸的要求?那方雪浪石砚……难道也是局?
疑窦如同毒藤,在方文彦心中疯狂蔓延。他下意识地寻找二掌柜钱贵的身影,却发现钱贵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惨白,眼神躲闪,额头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惊慌。方文彦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宾客们虽然依言重新开始走动、交谈,但气氛已然迥异。不少人已无心观赏其他展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后堂紧闭的门扉,又看看强颜欢笑的方文彦,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玩味。更有甚者,已经悄悄挪动脚步,退到了离门口较近的位置,似乎随时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前那些对“米芾砚”赞不绝口、争相询问价格的富商豪客,此刻也大多沉默下来,眼神闪烁,不再靠近那张紫檀木桌。
韩三将雪浪砚仔细包好,重新放入木匣,抱在怀中,如同一块温热的护身符。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钦佩。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请教”,已经成功地在所有人心中,为“漱玉斋”和他韩三,打上了“眼力不凡”、“诚实可信”的初步烙印。但这还不够。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他安静地站在角落,如同一个沉稳的礁石,默默等待着后堂那场无声的、却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鉴定”结果。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弓弦,绷得人心发慌。方文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他试图与几位相熟的宾客交谈,但对方的回应往往敷衍,眼神飘忽。整个“集古斋”前堂,弥漫着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堂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邱明山当先走了出来,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手中并没有拿着那方“米芾砚”,而是空着手。两名“集古斋”的朝奉跟在他身后,一人手中捧着那方砚台,另一人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邱明山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方文彦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诸位,”邱明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疲惫与沉痛,“关于这方所谓的‘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老夫已有结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口:“此砚,石质为明末仿宋澄泥,工艺尚可,但绝非宋代之物。其上铭文、钤印,皆为高手后加,做旧手法极为精妙,所用印泥混合了滇南‘紫胶虫’分泌物,刻意模仿年代痕迹,其‘晶纹’排布规律,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至于砚体几处细微的‘崩口’做旧,亦是用特制钢针点凿而成,手法统一,与自然磨损有异。综上,此物,是一件技艺高超的——仿作。”
“仿作”二字,如同惊雷,在大堂中炸响!尽管早有预感,但当“金石叟”邱明山亲口、如此明确地宣判,其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哗然声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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