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倒数第三 (第3/3页)
冷哼一声:“知道就好。师范讲习所,不是光会背几篇古文、认几棵杂草就能混下去的。新学才是根本,数理不通,将来何以教化学生?何以立足社会?”他拿出了一副“学长”或者说“优等生”的派头,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陈兄说得对。”刘富贵立刻帮腔,“有些人啊,就是搞不清状况,以为认得几个字,会点乡下把式,就能在师范混了。殊不知,时代不同了,老一套,不吃香了!”
周围一些围观的学生,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聂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倒数第三,在这个崇尚“新学”、看重成绩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蠢笨”、“不堪造就”的代名词。更何况,聂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本就与周围许多穿着体面学生装的同窗格格不入。
聂虎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刺痛的神色。他只是等陈子明和刘富贵说完,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受教了。数理一道,我确实根基薄弱,日后自当勤勉,向陈同学和各位同窗请教。”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明等人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教学楼里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穿过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陈子明看着聂虎消失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又一次打在了空处。这个聂虎,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你怎么嘲讽、怎么打击,他都毫无反应,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令人恼火的无视。他想要的,是看到对方窘迫、难堪、无地自容,而不是这样平淡的“受教了”!
“呸!装什么装!倒数第三,还有脸摆谱!”刘富贵冲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但声音里,却少了些底气。
赵长青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子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李石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陈子明,又看看聂虎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倒数第三……唉,聂虎兄弟这下可麻烦了……” 他也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倒数第三聂虎”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新生中传开。尤其是他那“畸高”的国文和博物分数,与“极低”的数理分数形成的强烈反差,以及陈子明当众的嘲讽,都成了课余时间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国文甲班那个穿长衫的,叫聂虎的,倒数第三!”
“数理才二十七分?我的天,他怎么考进来的?”
“国文和博物倒是挺高,特别是博物,听说快满分了!”
“高有什么用?瘸腿!数理不通,在师范就是废物!”
“就是,陈子明说得对,新学才是根本。估计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就会死记硬背,认得点花花草草吧?”
“倒数第三……啧啧,以后有的受了,先生肯定重点‘关照’……”
各种议论,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在走廊里,在教室里,在食堂的饭桌上,悄然流传。
聂虎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粗布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只翻了几页的《新式算学》课本,又拿出了昨天数理课上记的、满是陌生符号和公式的笔记。摊开,拿出毛笔,沾了沾水(墨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默写那些他还不甚理解的公式,描画那些奇怪的几何图形。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喧闹的教室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也落在他笔下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执着的符号上。
倒数第三,只是一个名次,一个数字。它代表过去,代表他知识的短板。但它无法定义他的未来,也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路,还很长。而学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