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学霸的好奇 (第3/3页)
了那些繁琐的规则,直指文字本身的生命力和韵律感。
“比如……王摩诘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聂虎努力回忆着学过的诗句,尝试描述自己的感受,“读起来,眼前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特别阔,地特别平,一缕烟笔直往上,一条大河横着,太阳又大又圆,沉下去。字很简单,但那个‘画面’,还有那种……空旷、安静又有点悲壮的感觉,就出来了。就像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一样。”
苏晓柔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学过无数遍这首诗,先生讲解过“直”字和“圆”字的精妙,分析过对仗的工整,意境的雄浑。但从未有人像聂虎这样,用“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这样质朴而生动的体验来形容。这让她仿佛第一次跳出了文本分析的框架,真正用“心”和“眼睛”去重新感受这首诗。聂虎的描述或许粗糙,没有引经据典,但却触及了诗歌最本质的、打动人心的力量——意象与情感的直接呈现。
“那……你觉得,‘气’不顺的文章是什么样的?”苏晓柔忍不住追问,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游戏。
聂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在学堂里读过的一些让他觉得别扭的时文或策论:“有些文章,辞藻堆砌得很华丽,引经据典也多,但读起来,总觉得磕磕绊绊,像是……像是用各种漂亮的石头,硬垒起来的假山,看着花哨,但没有真山的脉络和生气。气是散的,不通畅。还有些,明明很短的一句话,非要绕来绕去说,就像山路故意修得七拐八弯,让人走得晕。”
苏晓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但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假山……七拐八弯的山路……你这比喻……”她笑着摇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聂虎的形容虽然直白得有些“粗俗”,却往往一针见血,抓住了要害。那些刻意雕琢、故作高深的文章,可不就是“用漂亮石头硬垒的假山”么?
“那……写文章呢?”苏晓柔笑过之后,继续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打破常规的对话,“你也顺着‘气’写吗?”
聂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摇了摇头:“我……不太会写文章。先生教的起承转合,总是弄不好。就是心里有话,想说出来,就按那个‘气’顺一顺,写下来。孙爷爷说,先求‘达意’,再求‘工巧’。意思说清楚了,气是顺的,哪怕句子糙点,也行。”
“先求达意,再求工巧……”苏晓柔低声重复,若有所思。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为文最朴素的道理。她想起父亲也常教导她,写文章贵在“情真意切”,切忌“无病**”。聂虎口中的“孙爷爷”,定然是位不凡的隐士高人。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从一道数学题开始,话题竟渐渐蔓延到国文、诗词、乃至对学问本身的看法。大多数时候,是苏晓柔在问,聂虎在答,用他那质朴的、源于山林生活的语言和比喻,描述着他独特的学习方法和感受。苏晓柔则不时补充一些“正规”的术语和理论,试图将聂虎那些模糊的感知,用更精确的学术语言“翻译”和“安放”。
他们一个是浸淫正统学问、聪慧过人的“学霸”,一个是野路子出身、直觉惊人的“差生”,思维方式和知识背景天差地别,但在此刻,却奇异地碰撞、交融,彼此都感到一种新鲜而充实的愉悦。苏晓柔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窗,看到了学问在书斋之外的、更加广阔而生动的天地;而聂虎,则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展示自己那套粗糙“工具”、并有机会将其打磨锋利的“匠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两人才惊觉,夜已深了。
“啊,这么晚了!”苏晓柔轻呼一声,连忙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草稿纸,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交谈的兴奋,还是因为与一个男生独处到深夜的羞涩。
聂虎也迅速收起自己的东西。两人将长条桌恢复原状,向门口走去。秦老先生已经不在,或许已经歇息了。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推开厚重的木门,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守夜人灯笼的微光,在寒风中摇曳。
“聂虎同学,”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苏晓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谢你。今晚……我学到了很多。”她说的是真心话。不仅仅是那道题,更是聂虎带给她的、一种全新的看待学习和思考的视角。
聂虎沉默了一下,才道:“该我谢你,苏同学。还有赵同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有疑问,能再向你请教吗?”
苏晓柔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聂虎认真的侧脸,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是同学,互相请教,理所应当。” 她特意强调了“互相”二字。
“嗯。”聂虎应了一声,心中有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挑战的学校里,他或许,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了。至少,在求知的路上,他遇到了两位特别的同行者——一位愿意与他分享“工具”和“语言”的“学霸”,和一位沉默却深不可测的“怪才”。
两人在女生宿舍附近的月亮门处分手。苏晓柔抱着书包,对聂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聂虎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但他心中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安静地燃烧。那是被理解、被认可的火苗,是求知的火苗,也是在这个冰冷而复杂的现实中,看到一丝温暖和希望的火苗。
他知道,张子豪的威胁并未解除,学业上的巨大差距依然存在,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今夜,在这浩瀚的知识海洋边,他不仅看到了更远处的灯塔,还意外地,找到了一叶可以同舟共济的小舟。这足以让他更加坚定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