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一) (第3/3页)
贺大章来到贾在航的宿舍兼办公室门前见门虚掩着,就轻轻地敲了敲门。只听屋内传出贾在航的声音:
“请进。”
贺大章推门进来见贾在航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贾在航见进来的是贺大章,就丢下手中的笔招呼说:
“啊!是大章啊!快进来坐。”
贺大章的屁股刚刚挨着凳子,又马上站起来,哭丧着脸说:
“贾主任…你…你可得帮帮俺啊!”
贾在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吓一大跳。平常里,他知道贺大章是个不知愁的人,今儿个能有啥事儿把他难到求人的地步!贾在航猜想一定是出了大事儿,想到此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顿时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此刻,他并不是在为贺大章担忧,而是先考虑到他自个的利益,怕贺大章出什么大事会牵涉到他,会影响到他头上的乌纱帽。贾在航虽心中慌乱却不失大将之态,他安慰大章道:
“你别急,慢慢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说着他站起身倒一杯开水送到大章手里说:“别慌,你先喝点水,有啥事儿,慢慢讲来。”
贺大章接过茶杯,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品茶啊!他把杯子牢牢地抓在手中向贾在航述说原委。他望着眉头拧成疙瘩的贾在航,眼里充满恳求、期待的目光。
贾在航听完贺大章的诉说,心里琢磨,这个“酒糟鼻”也太猖狂。平日里,我就看不惯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臭德行,更看不惯他心里除***,其余谁也不尿的傲慢样。我早就有心想敲敲他的麻骨,可碍着他与赵国壁沾亲带故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嘛!就遇事让他三分。我让他,他以为我惧怕他,就整天烧得他腚眼子腰高,再也不是他!今儿竟然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他让贺大章没面子,也就是给我弄难看,我怎能咽下这口气。想到此,贾在航站起身来,铁青着脸对贺大章说:
“走,咱去看看他到底想咋做!”
贾在航走在路上,心里不停地琢磨着这事该如何处理?那“酒糟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别打不住狐狸再惹一身臊!贾在航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顿时使他来了精神。原来他想到先前白帆被李忠河抓走被迫放回的事儿。贺大章的儿子在部队一封信寄给县上就把不可一世的李忠河送进监牢,“走资派”也被放回来,弄得司道年也来贺村赔情道歉。眼下这点事和那事相比算啥呀!这可是贺雷的生身父母!如果贺雷知道他母亲的遭遇,能善罢甘休,恐怕赵国壁和“酒糟鼻”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头上的乌纱也戴不稳当。再说,贺雷几次立功的喜报,都是经公社报给贺大章,想来这些情况赵国壁不会忘记。想到此,贾在航心里有了底气,好像手里握把尚方宝剑,气匆匆地向市管会走去。
贺大章紧跟在贾在航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市管会的小院。小院里很寂静,空落落的没一个人。这时不知是从哪间屋里传出来说笑声。贾在航心中气懑,阴沉着脸径直走进“酒糟鼻”的办公室。
集市已散尽,市管会的一班人没事干,扎堆儿钻在“酒糟鼻”的办公室里吹牛,闲扯淡。“酒糟鼻”正吹得眉色飞舞,吐沫星子乱飞,猛抬头见贾在航和贺大章进来,心里明白贺大章搬的救兵来了,不情愿地打住话头。
“酒糟鼻”急忙找理由撵其他人回避。他与贾在航拉拉手,略客气地说:
“贾主任,您那么忙,怎会有空来俺这里?”
贾在航也不与他客气,一屁股坐在“酒糟鼻”刚坐的椅子里,接过来“酒糟鼻”敬来的香烟。“酒糟鼻”赶忙划着火柴用双手捧着火苗递过来,贾在航偏偏头凑过去点着香烟,吸两口吐出两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翻着滚儿向他的头顶上方漂浮,然后慢慢散去。贾在航心里并不满意此刻“酒糟鼻”装出来的客气相,脸上仍是阴云密布,冷冷地说:
“赖主任,没事儿怎敢蹬你这‘三宝殿’啊!”
“酒糟鼻”并不认为贾在航是在挖苦他,还以为是怕他,在恭维他。一个公社副主任怕他,来求他,这使“酒糟鼻”的心里感到很得意。心想,既然你求我,我就给你些面子,人可以放,布得没收,中午的一席酒你老贾得请。“酒糟鼻”在心里盘算好,就满脸堆笑地说:
“贾主任,您有事派人来说一声就妥,还亲自过来,这叫赖某心里很不是味儿。这样吧,中午十字街路北“风满楼”兄弟我请你。”
贾在航见“酒糟鼻”今儿个说话爽快,心里清楚中午“风满楼”的酒席是“酒糟鼻”要吃请的信号。如果不答应酒席,接下来一切免谈。想到此,贾在航心里很是厌恶,随即说道:
“要喝酒,我没时间,有件小事看赖主任能不能办?”
“唉!啥要紧事也不能误咱兄弟喝几盅!”
贾在航心里琢磨,看来他“酒糟鼻”想敲诈一席酒钱是铁心了。可我就不服你,就不给你面子,看你能奈我何。
“也没什么大事儿,大章的老婆早晨来集市上被你的人抓了。我知道她卖布是为了给大章瞧病,布又是自家的口粮棉织的,这不算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吧?赖主任,就看在我的薄面上放她一马。”
“酒糟鼻”媚相十足地说:
“不算,不算!贾主任说不算就不算。”
贾在航乜斜“酒糟鼻”一眼说:
“不管算不算,反正街也游过,人也丢尽,教育一下算了。”
“贾主任,你别生气,这些都是手下人干的,也怨我管教不严。”“酒糟鼻”听贾在航话中带刺,他向下推卸责任,择干净自己。
“酒糟鼻”见贾在航左一个赖主任,右一个赖主任的称呼他,心里感到特别舒坦。“酒糟鼻”心里清楚贺大章是贾在航的人,办贺大章就连着贾在航。今儿如果不给他些面子,那么贾在航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闹将起来,就是闹到赵国壁那里,最后还得放人。到那一步,人也得放,反而酒喝不成倒把贾在航给得罪下。唉,甘蔗没有两头甜,人情不如早做。想到此,“酒糟鼻”笑容可掬地给贾在航又递上一支香烟,然后说道:
“唉,贾主任,兄弟也是无奈啊!遇到违犯政策的,不管吧,大家都有意见,我也不好向赵主任交差;管吧,难免要伤情面会得罪人,还望贾主任能体谅兄弟的苦衷。今天的事儿,原本不想办她忒苦,也怨那女人…不…不,大章的老婆性子太烈,搞得兄弟下不了台,后来才请示赵主任把她关起来。这会儿就是您不来,我也准备教育教育她,就放她回去。”
贾在航听“酒糟鼻”这么说,知道他是在耍滑头,拿赵主任来压人。贾在航心想,你霸道,你猖狂,你扯虎皮拉大旗,你心里得意痛快!那好,我就让你很得意痛快!贾在航说道:
“赖主任,你向赵主任汇报她的不是,可你总没向赵主任说被你关的人是贺雷的母亲吧?”
“贺雷,哪个贺雷?”赖传兴面部表情紧张地问。
“还能是哪个贺雷哟!就是让司道年道歉,把李忠河送大狱的那位解放军同志呗!”
“酒糟鼻”闻听头阵阵发懵,眼睛发直没了言语。
“赖主任,要是你已经向赵主任汇报清楚,赵主任坚持要关人,那好,我也不愿管此事儿,让大章立马回家,贺雷的母亲由你处置。我现在是为赖主任和赵主任好才来让你放人的。
“酒糟鼻”此刻如鲠在喉,原想今儿可逮到个付酒账的人,没想到抓到手的是个刺猬。只见“酒糟鼻”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心想,先不管造成的后果如何,当下先让贾在航满意,使贺大章欢心再说。随即“酒糟鼻”喊来一位穿一身土布衣裳的小青年。
“小张,快去把关的人领来,要态度好些,不许耍横。”
那小青年答应着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去了。“酒糟鼻”满脸堆笑,奴颜婢色的又是给贾在航和贺大章敬烟让座,又是赔不是……
须臾,小青年领来贺雷妈。
贺雷妈见到亲人又哭了起来。贺大章和贾在航不停地安慰她……
贾在航见人已放出来,对大章夫妇说:
“你们到我那里吃些饭再回吧。”贾在航转过脸向“酒糟鼻”说:“赖主任,今天中午要不咱就风满楼见?”
“不…不!哪能让贾主任破费,要不我请您和贺主任吧!”
“那哪成呢,以后说不定还会麻烦到您赖主任!”贾在航说。
“兄弟是真心要请您二位吃饭,算是给赔个不是,今天的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敢让赖主任请啊!赖主任大权在握,以后还请赖主任多关照大章夫妇,贺雷在部队不能照顾他们,老两口也不容易。”
“一定,一定关照。都是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我赖某准效力。”
贾在航 向“酒糟鼻”告辞,和大章夫妇走出小院。三个人来到公社大门口,贺大章夫妇要告辞。贾在航再三留他们吃过饭再走。大章夫妇牵挂家中一摊子事儿,执意告辞要走。此刻,大章夫妇确实是饥肠辘辘,对贾主任能出面相救,心里已感激不尽,怎好再要他留饭!贺大章说:
“贾主任,俺家里有饭,回去吃吧,再说还得赶回去上工。今儿要不是您鼎力相助,恐怕俺还得多受几天罪!”
“唉!咱别说这些,谁没个啥事儿!不过,‘酒糟鼻’的耳目众多,以后来集市上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嗯,俺记下了。”
“你们不在这吃饭那就赶快回吧,我还要赶到前进大队开会,就不送你们了。”
贺雷妈猛然间想起布还在市管会没还给她,就喊住贾在航说:
“贾主任,布还在市管会里,俺可是指望那些布过活哩!”
贾在航也忘记这茬,脸上堆些难色说:
“改天再说,今天先回吧!”
“那中。”
贾在航和大章夫妇走后,“酒糟鼻”回味贾在航的一番话,心里有些后怕。他转悠到赵国壁的办公室前往里张望,见赵国壁一个人在桌前坐着不知在做啥,就敲门进去。
“酒糟鼻”向赵国壁汇报早晨所发生的事儿,赵国壁的脸色立马拉得老长,阴沉着脸说:
“贾在航这人真够朋友,他不但救了你,也救了我。”
赵国壁心有余悸。随即,他把赖传兴好一顿臭骂,要他拿上布,再备些礼物赶去贺村给大章夫妇赔礼。如果处理不好,万一捅出事儿来,先拿你赖传兴问罪。
“酒糟鼻”吓懵了,过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虽已回过神,但表情仍痴呆呆的,呆坐不语。此刻,他才从心里感激贾在航。心想,我把贺雷的母亲整这么苦,还让她游街示众,一旦贺雷知道我让他母亲受苦丢人,贺雷还能轻饶我。李忠河能耐吧,是县上副主任哩,司道年拿他也没办法,可贺雷一封信送李忠河进了监狱。我这小小的市管会主任,不挂级的干部,怎与李忠河相比,到时还不给弄丢吃饭的家伙式,才怪哩!“酒糟鼻越想越怕,急忙向赵国壁告辞,遵照赵国壁所吩咐办理。
六连将士和民工连夜奋战,终于在临黎明时分堵住决口。疲惫不堪的军民聚在刚刚合拢的大堤上,忘记了疲劳和饥饿,纵情地欢呼跳跃。在沸腾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慢慢地倒在泥水里。大家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把浑身是泥浆的那人送到卫生所,医护人员迅速为他洗净脸上的泥巴,这才认出是贺雷同志。王医助急忙打强心针,做人工呼吸,全力施救。何连长闻讯赶到卫生所,见贺雷这般光景,他心急如焚。
“他有危险吗?”何连长焦急地问。
“看情况很不好,应该下病危了。”王医助满脸无奈地说。
“净扯淡!给谁下病危,往哪下病危?你这不行,就马上给我转院,他如果有什么闪失,看我不处分你。”
王医助慌了,急忙唤人抬担架。几个身体强壮的民兵,小心翼翼地把贺雷放在担架上,然后抬起担架飞快地去了。
至午,雨住了。军民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先去加固刚合拢的大堤,然后短暂休整,吃些干粮补充体力。大家累极了,困极了,也饿极了,有几个战士嘴里嚼着干粮睡着了。
夜间,嫦娥露一下脸,紧跟着几颗星儿也蹦出来凑热闹。只可惜他们瞬间又被翻滚的乌云无情地吞没。有经验的老农说,月露星稀云飞扬,迟不两天见太阳…这是好兆头,天要放晴了。
贺雷又一次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医护人员忙着施救。王霞显得比医生还要忙,打针、喂药、量血压、测脉搏等,跑前跑后,直忙得她汗溻衣衫。自打贺雷逃走后,王霞一直牵挂着贺雷,没想到两个人再重逢时贺雷竟然是这般光景。她在心里不住地责备自己,认为是因她的失职才酿成眼前这么个结局!王霞心里很是内疚。
权威医生全部上阵会诊,轮番把听诊器放在贺雷那肋巴骨高挑的胸部。终于检查完,医生们全回到办公室,只留下王霞照顾贺雷。会诊的结论很快出来,贺雷的心脏功能衰竭,如果治疗不当,心脏骤然停跳猝死。王医生建议把贺雷送市医院治疗,其他医生也同意王医生的意见。贺雷被火速送往市人民医院救治。
在月儿露脸的翌日,天放晴。虽然天空中不时还有如狂奔的野马群似的乌云在头上方飞过,可是,雨住了,时隐时现的太阳给人们带来丝丝快意。
雨停了,天晴了,河水流速渐稳定,军民可以缓口气,休整一下。虽天已放晴,但思想不能松懈,军民日夜巡视堤防,加固大堤。三天后,水位不见上涨,有渐落迹象。根据师部的命令,部队全部撤回营房,剩下的任务由地方负责。
贺雷在市人民医院治疗一个礼拜,身体大有好转,可以自己下床活动。当贺雷得知抗洪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战友们已凯旋归队时,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贺雷躺在病床上,心里思念战友,还惦记军校报到的事儿,他哪还能再躺得住啊!再三要求出院。医生见贺雷的身体正处在恢复阶段,已没大碍,就同意他的请求。
“贺雷回来了!”贺雷还没跨进营房的大门,哨兵先发现他,大声呼喊。
贺雷走进营房,迎面撞上何连长和闻讯跑来的战友。贺雷急忙向连长敬礼,向战友们打招呼。战友们围拢来与贺雷握手问候。何连长上下打量着贺雷,见贺雷仍然瘦弱,一副黄巴巴的面容,心里顿生疑虑,怀疑他又是偷跑回来的。何连长拍了拍贺雷的肩说:
“ 怎么,都好利索了?”
“全好了。要不你看这是……”
何连长没等贺雷把话说完,就说道:
“啥也不用说,我断定你又是开小差回来的。”何连长一脸严肃,转身对身后的王海涛说:“王班长,你负责把贺雷给我送回医院去。”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王海涛应道。
贺雷见连长不问青红皂白就命令把他送回去,赶忙说:
“连长……连长,是真全好了,确实是医生要出院的,这是出院证。”贺雷把一张纸递给何连长。
何连长接过来细细地看着。贺雷一旁嘟囔道:
“医生让出院的,这还能有假,净冤枉好人!”战友们见贺雷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哄堂大笑。
“好哇!有医生的证明咋不早说呀!”何连长边看证明边说道。
“我还没把话说完,你就发号施令,真是主观加官僚,不让人讲话。”
何连长见贺雷不满,拿眼扫他一眼说:
“罗嗦啥!战地医院里的事儿,王霞都给我说了,还没和你算账哩,你倒有理了!”
贺雷急忙打住话头,立正待命。
“好吧,按医生的意见办,先休息一段再说。回头我安排炊事班长,你先吃半月病号饭。”何连长用命令的口气说。
贺雷立正敬礼,然后说:
“谢谢首长!病号饭就免了吧,我胃口好着呢,吃嘛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