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2/3页)
像从没冲洗过,污垢尘积,附着一块块晕车者的呕吐物,让人看着直反胃恶心。
贺雷妈见车上的乘客不多,就扶丈夫找个位子坐下来。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她扎两条刚过肩的辫子,上身穿件社会上很时髦流行的女式军装,胸部很丰满,在左胸上方别枚小圆形“纪念章”。胖女人见一个乡下妇女扶个病秧子似的男人上车来,心里有些厌恶他们。她见贺大章面色铁青,眼窝深陷,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所患何症,传染不传染?随之,她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挪挪屁股,想离“传染源”远点。
胖女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贺雷妈说:
“他晕车不晕?这么重的病能坐车吗?要是吐在车上,是要罚钱的!”
从胖女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里,贺雷妈感觉到胖女人不多欢迎她和丈夫坐这班车。随即,贺雷妈心里也不高兴起来,不管胖女人说些什么,贺雷妈不搭腔只拿白眼珠回击胖女人两眼。心想,管你欢迎不欢迎,只要把俺拉到县城,喊俺一百声姑奶奶再叫俺坐你的车,俺也不坐。
胖女人见贺雷妈不理她的茬,冲贺雷妈翻下卫生球眼珠子,嘟囔说:
“真没教养。”然后,她把脸扭向别处不再理贺雷妈。
这辆汽车像个气血不足的老人,走路哼哼叽叽,遇到小坑,小坡,屁股后直冒黑烟,发出刺耳的怪叫,比人步行快不哪去。
贺雷妈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车,实在是享受不了特殊的待遇。汽车的颠簸和刺鼻的怪味儿(汽油味),使她的五脏六腑翻动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而来,她急忙捂住嘴,硬是给憋了回去。她刚刚忍住呕吐,又感头晕起来。晕车折腾得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幸亏这时汽车抛锚停在路边。贺雷妈喘着粗气问丈夫舒服不?贺大章倒适应那股汽油味儿,不晕车。
汽车在路边停稳后,一位穿得油渍麻花的人下车去。只见他跳在车头上,掀起发动机盖子,探下身子,撅着屁股捣鼓老大一阵子,只听啪的一声响,盖上发动机盖子,他猫腰钻回车里,随即汽车发出吱吱的响声。突然,轰的一声,汽车开始抖动起来…汽车又艰难地向前爬动。
汽车终于停在了县城的车站里。贺雷妈刚下车忍不住吐了一地。幸亏她没吐在车上,要不然那胖女人不吃了她才怪哩。
贺雷妈来到水池旁,洗把脸,歪着头嘴对着水龙头漱漱口,这才搀扶着丈夫搭上去省城的汽车……
下午,落日还留有一抹余辉时,贺雷妈和丈夫到达省城。她见天色已晚,就在就近找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等天亮再往医院摸。
省城和县城又有所不同,到处是高楼大厦,宽畅的沥青马路平如镜面;各式各样的车和熙熙攘攘的人汇成人流、车流,像春潮般涌来。贺雷妈哪见过这情景,觉得如同步入另一个世界。
贺雷妈已迷失方向,从旅馆出发时打听好的路线,此刻不知何往。她只好一路打听着,九点多才摸到省人民医院大门口。
省人民医院是全省有名的大医院之一。院里专家云集,医疗条件优越,器械先进。在人们的眼里,这里没有治不了的病。在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的,人们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这里,希望人到病除。这里再治不了病,那只有去北京、上海。北京和上海,不是谁说去就能去得,一般的人家承担不起昂贵的治疗费和药费,乡下的老百姓能到省城的医院瞧病,走到这里也算是到顶了。
贺雷妈原以为来到省城丈夫的病就会好了,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凑钱来省城去掉丈夫的病根。她在护士的指引下,在挤满人的窗口挂号,又打听着来到二楼候诊。今天来瞧医生的真不少。贺雷妈扶丈夫在长条椅上坐下,过很长时间护士才喊贺大章进屋。
这间诊室不大,雪白的墙壁,宽宽的玻璃窗户使房里很亮堂。紧靠窗户处两张桌子相并摆着,桌子上放些器械和书籍。在桌子的东边坐一位端庄秀丽娥眉大眼的年轻女医生,正伏案写些什么。桌子西边和女医生对面而坐的是位五十来岁,面部青瘦的男医生。只见他满脸堆着和善,抬头看一眼刚进来的人,让贺大章坐在凳子上。他问道:
“哪里不舒服?”
贺大章详细叙述病情,贺雷妈又作些补充。男医生先用听诊器在大章的胸部和后背仔细听了听,然后又教女医生听。男医生把贺大章领到隔壁的检查室内用器械检查一阵子,男医生边检查边向一旁的女医生说些什么,可惜,贺大章和贺雷妈半句也没听懂。
女医生满脸严肃地听男医生讲述,有时她还点点头,像是在赞同男医生的观点似的。女医生始终没讲话,但从她那拧成疙瘩的眉宇间看出,她在用心思考着什么。
男医生检查完,女医生在男医生的指点下也检查一遍,这才让大章穿好衣裳回到诊室。
贺大章此刻也不知是紧张的缘故,还是病情所致,竟然不停地咳起来。贺雷妈急忙扶住丈夫,拿手在丈夫的后背上轻轻地捶着。贺大章用力咳一阵,眼泪汪汪地咯出一口鲜血,这才止住咳。
男医生看了看贺大章吐在痰盂里的痰血,对女医生说:
“很怀疑就是那病。”
女医生点点头,仍没说话。她拿起听诊器又在贺大章的胸部听一会儿,然后放下听诊器,两眼注视着男医生,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吩咐。
男医生走到桌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对女医生说:
“拍张胸部X 片,查个血常规,查查肝功……再做个超声波扫描吧。”
女医生按男医生的口述开好单子,然后交到贺雷妈手里说:
“大婶,您去楼下靠东边的窗口先交费,再去检查,等结果都拿齐再来这里找我们。”
贺雷妈以为已查出丈夫的病因,就忍不住问:
“俺这病没事吧?”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等检查结果出来就清楚了。大婶,您快去检查吧。”女医生解释说。
贺雷妈按照女医生的吩咐办好一切,等到下午上班后,拿齐结果,扶着丈夫去找医生。
下午的病号仍不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还有许多人没地方坐,站立在走廊里。 贺雷妈不懂就医的规矩,不知是排队呢,还是直接去找医生?在她扶着丈夫在门口正犹豫时,女医生发现她。女医生向她招手说:
“大婶,您进来吧,不用再排队了。”
贺雷妈闻声急忙过去,把手里的一沓单子递给女医生。女医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正写字的男医生面前。男医生并没有停住手里的笔,只是拿眼瞥一眼单子,仍旧写他的字。他写完单子撕下交给一旁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拿着单子走了。男医生这才拿起X片卡在亮着灯光的框子上。X 片子在光照下,原来黑乎乎的片子顿时清晰起来,连一根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女医生也急忙凑过来,两位医生仔细观看研究一阵子,又指点着片子议论一会儿。
两位医生谈话,贺雷妈一头雾水,听不懂。此刻,她也看见X片子上的根根肋巴骨,心想,这里的医生真能,连骨头都清清楚楚地印出来,看来丈夫有救了。她不由自主地松口气,暗暗庆幸来省城是来对了。
男医生与女医生讨论一会儿,又反复查看化验单,又去研究X片子。男医生手捏着笔杆指着片子上的肺叶让女医生看。
“病灶就在这里。”
女医生往前凑了凑,聚精会神地观看研究一番后说:
“好像是。我看还不十分明显,是否还要进一步检查一下?”
男医生眼盯着片子沉思片刻说:
“稳妥些,那就再做个穿刺吧,这样一切都清楚了。”\
“肝部是否也作一下?” 女医生提议说。
“根据肝功和超声波扫描来看,肝硬化是无疑的。不过,目前是否转移到肝部,还不能下定论。”男医生犹豫片刻说:“那就作吧。这样虽说多花些钱,但不会误诊。”
女医生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她写完,嗤啦一下撕下来,交给贺雷妈说:
“大婶,大叔的病因基本上查清,为了更确切些,还得作个检查。”她见贺雷妈有些犹豫,又说道:“大婶,花不多少钱,检查完就可用药了。”她以为贺雷妈心疼钱在犹豫不决就劝道。
贺雷妈听女医生说得很轻松有把握,堵在胸口的一块砖头落下地。只要能给丈夫瞧好病,她不怕花钱。她拿着单子领着丈夫去最后面一幢楼的二楼作检查。检查完毕,医生却告诉她结果明天才能出来。她显得很无奈,只好领着丈夫走出医院,找个地方落脚。
翌日,贺雷妈搀扶着丈夫早早赶到医院。医护人员还没到上班时间,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焦急地等待很长时间才见有人陆续来上班。门开了,还不算正式开始工作,还要擦桌子、打开水、整理器械……贺雷妈心急火燎地在门外等着,急得她直想闯进去帮他们打扫卫生,让他们为她找单子。她想,今儿为丈夫瞧完病,还要赶回家去,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去县城的班车。终于等到他们开始工作,她迅速取出单子去找医生。
昨天为丈夫瞧病的医生已开诊,候诊的人排成一条长龙。贺雷妈有昨日的就诊经验,拿着单子径直进屋找医生。
男医生看了贺大章的化验单,不声不响地转手递给女医生。女医生详细研究过单子,表情严肃地看了看贺雷妈,却什么话也没说。
男医生对贺雷妈说:
“病因已找到,看来问题不算太大,吃些药就会好的。这样吧,你先把病人送到楼下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回来我给开药。”男医生又像专意把话说给大章听似的:“没什么大病,放心吧,我给开些药服用,慢慢就会好了。”
贺雷妈来到楼下,安顿好丈夫。她说:
“你在这等会儿,我拿过药咱就回家去。”
“既然医生说没啥大病,咱不再拿药,这就回吧!”
“咱不懂,咱听医生的。再说,来一趟省城也不易,像充军似的,无论如何也得去掉病根子。”
贺雷妈只身来找医生,医生正为一位老大娘瞧病。老大娘瞧过病,女医生又拿起贺大章的化验单研究一番。
男医生问贺雷妈说:
“病人是你的老伴吧?”
“是孩子他爹。”贺雷妈心想,来瞧病怎还问这些呢!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几个孩子,大儿子去参军了。”
贺雷妈瞪着双迷惘的眼睛,对男医生的问话越发不理解。心想,难道这些和丈夫的病因有关吗?
“哦,那您应属军属啊!”
“噢,是的。儿子在部队还立过功哩。”
男医生见贺雷妈一脸疑惑,又说道:
“您丈夫患这病可不好治啊!您思想上要有所准备,这病治好的可能性极小。”
男医生的话,使贺雷妈顿觉头大眼昏。她从医生的话里知道丈夫的病情严重。可究竟严重到哪一步,她心里没谱。要救丈夫,她求医生一定想法子治好丈夫的病。
男医生望着眼前可怜的女人说:
“你丈夫患的是肺癌晚期,目前世界上还没哪个国家能彻底治愈这种疾病。”
贺雷妈不晓得什么是肺癌,但她已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丈夫患的是绝症。顿时,她感到胸口闷得慌,眼睛一酸,不觉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她不相信她拼命攒钱,求人借钱来省城为丈夫瞧病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她实在接受不了现实。在贺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得过这种病,怎么偏偏丈夫就会得上这种怪病。可医生严肃认真的态度,又使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她不知所措,精神彻底崩溃。她哭泣着跪在医生的面前,求他们一定想法子救救她苦命的丈夫。
两位医生见眼前可怜的女人哭得伤心,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可是,病魔无情,面对现实,医生又能如何呢?他们不忍心让贺雷妈太悲伤,男医生安慰贺雷妈说:
“这病虽说不能根除,但并不是说不可以治。现在对这病有两种治疗方案:一是开刀切除;二是保守药物治疗。这病发现得越早越好治愈,发展到晚期就比较难治了。像他这病已属晚期,已扩散到肝部,要是开刀,一是费用高,住院时间长;二是效果不会多好,很难清除干净。花去钱财能否延长患者生命,也很难说。采取药物治疗,虽然也要花不少的钱,要比开刀少很多,相对较安全。目前,根据他这情况,也适合保守治疗……”
贺雷妈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办是好。开刀也好,保守吃药也罢,她要竭尽全力挽救丈夫,就是砸锅卖铁,拉棍要饭,也要把丈夫扒腾出来。
女医生也来劝贺雷妈:
“大婶,大叔这病就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说了,大叔这病已属晚期,开刀也可能会好上一年半载的。不过综合大叔的情况,更适合保守治疗,采用中西医结合疗法,效果也会不错的。”
贺雷妈只顾伤心流泪, 此刻,她哪还有什么主张啊!就是她同意开刀,可上哪弄开刀的费用呢!她的眼睛直直的,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女医生见她老不表态,再三催问,她才如梦初醒。
“请您救救俺吧,孩子不能没有爹呀!”
男医生向女医生交代用啥药,如何用药,女医生开着方子,男医生又嘱咐贺雷妈说:
“千万别告诉他患的是什么病,一定使他精神愉快。生活上多照顾他,让他多吃些好的。注意别感冒,别生气,这样对治疗有益,回去先服上一段药再看情况吧。”
贺雷妈手里捏着药方,仿佛觉得有千斤重。她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来到僻静处悲切一阵,摸到水池边洗把脸,才去取药。她不能让丈夫瞧出不正常,不愿再为他添负担。
贺雷妈拿过药,强装笑脸来见丈夫。贺大章正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见老伴回来,他断断续续地问:
“都…都好了?没啥…吧?”
“医生说没啥大病,吃些药就会好的。让你多注意身体,别感冒,别劳累,多吃好的。”
药很贵,几样药花去三百来块钱。贺雷妈数了数剩余的钱,还好,还够回家的路费。
贺雷妈领着丈夫从医院出来,边走边对丈夫说:
“咱先去车站看看,如果有车,咱就往回赶;要是没车,咱还住来时的那家旅馆,那里挺便宜的。”
贺大章见老伴一天到晚辛苦忙活,心里很是心疼。他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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