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观门 (第1/3页)
天还没亮透,苏木就醒了。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木柴在灰烬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玉虚子已经起来了,正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又长又轻,几乎感觉不到。阿橘蜷在他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子,睡得正香。
苏木没动,就着透进门缝的微光,看着老道士。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疲惫还在。昨天扛木头时滚落的汗珠,背湿透的中衣,还有那双筋骨分明、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手……都还在眼前。
六十三年。苏木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今年十二,在街上活了十年,就已经觉得长得没有尽头。六十三年,走在路上,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找一样谁都说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挨打的滋味,知道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知道躲在漏雨的墙角一夜不敢合眼的滋味。也许,走在路上找东西的滋味,和这些也差不多,只是更长,更空。
玉虚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倒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只是闭目养神。
“醒了就起。”他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今天立柱子,挖坑。先去溪边打水,把昨天的泥和了,糊上墙缝挡风。”
苏木立刻爬起来,叠好身上盖着的道袍。道袍很旧,洗得发白,但干净,有阳光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他光脚踩在还残留着昨夜余温的干草上,拿起那个有裂纹的瓦罐,轻手轻脚出了灶房。
清晨的山林,空气冷冽得像冰水,吸入肺里,激得人一抖。但很干净,带着树叶、泥土和远处溪流的味道。废墟在薄薄的晨雾里静默着,焦黑的梁柱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昨天清理出的空地上,那几根粗大的杉木静静躺着,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石洼。一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这里积成个小水潭,清澈见底。这是昨天找木材时玉虚子指给他的,说这水干净,能喝。
他用瓦罐小心地舀了水,冰凉刺骨。捧着水罐往回走时,看见玉虚子已经站在清理出的那片空地上,正用一把不知哪里找来的旧铁锹,在量尺寸,画线。阿橘跟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放那儿。”玉虚子头也不抬,指了指昨天和泥用的石坑。
苏木把水倒进去,又跑了三趟,直到石坑底部积了薄薄一层水。玉虚子已经用步子量好了四个点,在泥地上用树枝划出四个浅坑的位置。是正殿原先四根主柱的方位。
“挖。”玉虚子递给他一把短柄的旧镐头,木柄磨得光滑,一看就有年头了,“照着划的线,挖下去,深要过膝,宽要能放下柱子。土别乱扔,堆在边上,回头要回填。”
苏木接过镐头,比他想象的重。他双手握住木柄,学着昨天看玉虚子清理杂草的样子,用力朝地上刨去。“铛”一声,镐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只刨开浅浅一层草皮。
玉虚子没说话,也没看他,自己拿着铁锹,在另一个标记点上开始挖。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就被整齐地铲起,堆在一旁。呼吸均匀,额头上很快沁出汗,但动作节奏丝毫不乱。
苏木抿紧嘴唇,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块石头,再次挥下镐头。这次刨进土里,但只挖出拳头大一块土。他一下一下挖着,泥土坚硬,里面夹杂着碎石、断瓦和树根。没几下,手心就火辣辣地疼,昨天磨出的水泡肯定又破了。汗水很快流下来,糊住眼睛,咸涩的味道刺得眼睛发疼。他停下来,用破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
玉虚子已经挖好了自己那个坑的一半,深已过膝。他停下手,也抹了把汗,走到苏木这边看了一眼。坑还很浅,边缘歪歪扭扭。
“腰沉下去,腿蹬住地,力气从脚底上来,不是光靠胳膊抡。”玉虚子用铁锹点了点地面,“镐头落下要准,要狠,别怕磕着。土里的石头瓦片,挖出来,扔边上。树根,斩断。别让它们缠着你。”
说完,他又回去挖自己的坑了。
苏木照着他说的,试着沉下腰,脚趾在鞋里(其实只是用破布缠着)用力抠住地面,再次挥起镐头。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力量似乎从脚下升起,顺着腿、腰、背传到手臂,虽然依旧生涩,但一镐下去,挖出的土多了一些。他咬紧牙,不顾手心钻心的疼,一下,又一下。
太阳慢慢升高,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在废墟上。两个坑在缓慢地加深、变宽。苏木的坑进展得慢,但他没停。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就闭上眼甩甩头;手上的水泡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就抓起一把干土,胡乱按上去止血;渴了,就跑到水罐边,用手掬起一捧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玉虚子挖好了自己的坑,用铁锹将坑底和四壁拍实。然后他走过来,看了看苏木的坑,没说话,拿起镐头,在苏木挖不动的大石头上用力凿了几下,把石头撬松,又斩断几根顽固的树根。做完这些,他又把镐头递还给苏木。
苏木喘着粗气,看着变得好挖一些的坑,没说话,接过镐头,继续。
快到中午时,苏木的坑终于也挖好了,比玉虚子的浅一些,窄一些,边缘也没那么齐整,但总算像个样子。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堆上,大口喘气。手掌疼得钻心,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背像是要断了。
玉虚子去溪边提了水回来,又往那个石坑里加了些水,开始和泥。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石坑边,舀了水浇上去,赤脚跳进去,慢慢地踩。泥水溅到他挽起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一圈一圈地踩着,让水和土均匀地混合,直到变成粘稠合适的泥浆。
“过来。”他朝苏木招手。
苏木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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