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薪火 (第2/3页)
思。但大多数时候,他依旧忙碌于道观的修葺,菜畦的打理,以及教导苏木认字和那看似枯燥的“打坐”。
苏木很快就把这尊“等了九十年”的神像抛在了脑后。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山间任何一块石头。他的心思被更多具体的事情占据:新砍的木头要削皮,不然容易生虫;菜畦里的菜苗终于冒出了嫩绿的芽,要小心别被鸟啄了;认字越来越难,有些字笔画好多,怎么也记不住;打坐时腿还是麻,但好像能坐得久一点点了……
阿橘也对这尊新来的“石头”产生了兴趣。它时常跳上石台,围着神像打转,用鼻子嗅来嗅去,有时还用爪子扒拉一下,似乎想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动。玉虚子看见了几次,也不驱赶,只是笑笑,说:“阿橘,莫要顽皮,对前辈不敬。”
阿橘喵呜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但通常转几圈,嗅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也就跳下来,自顾自玩去了。
转眼,神像在石台上静静立了月余。道观的生活依旧缓慢而扎实地继续。屋顶的茅草又铺了一片,能遮雨的地方更大了;菜畦里的菜苗长高了些,绿油油的,看着喜人;苏木又认识了十几个字,打坐时偶尔能感觉到小腹有一股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热气,但稍纵即逝,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天,玉虚子去后山查看前几天设下的捕兽陷阱,苏木留在观里,用新编的竹篮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阿橘大概是捉老鼠追累了,跳上石台,在神像脚边蜷成一团,晒着从屋顶漏洞漏下来的、暖洋洋的下午阳光,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从尚未完全封闭的屋顶框架间灌入,带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一片稍大的枯叶打着转,飘下来,正好拂过阿橘的胡须。
阿橘在睡梦中觉得痒,下意识地一甩头,爪子也跟着挥动了一下。
“啪嗒!”
一声不算清脆、有些沉闷的响声。
苏木循声抬头,只见石台上,那尊黑色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底座似乎磕在了石台边缘。而阿橘被响声惊醒,猛地跳起,大概是想避开,后腿一蹬——
“哗啦!”
神像被它蹬得从石台上滚落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上。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竹篮跑过去。只见那尊黑色的神像侧躺在地上,从大约中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奇怪的是,裂口处露出的不是实心的石头质地,而是一种暗沉的、类似木头或压缩纸张的肌理。
“阿橘!”苏木又急又恼,瞪了一眼肇事者。阿橘知道自己闯了祸,嗖地一下窜到远处一根柱子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这边。
苏木小心翼翼地捧起神像。入手的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似乎轻了一些,而且从裂口能感觉到里面是空心的。他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的窸窣声。
他不敢乱动,只好把裂了缝的神像小心地放回石台,等玉虚子回来。
傍晚,玉虚子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回来,听苏木说了事情经过,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尊裂开的神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将神像轻轻拿起。
他走到光线好些的地方,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用手指沿着裂缝边缘轻轻摸了摸,感受着里面的空心和那细微的晃动声。他沉默了片刻,对苏木道:“去拿把柴刀来,要薄刃的,小心些。”
苏木拿来柴刀,玉虚子用布包住神像,只露出裂缝处,将薄薄的柴刀刃小心地探入裂缝,然后沿着裂缝的走向,手腕沉稳地用力。
“咔……咔嚓……”
裂缝在刀刃下慢慢扩大,碎裂的黑色外壳一片片剥落。原来这神像表面只是一层薄薄的、坚硬的黑色外壳,类似漆壳或某种特殊的胶泥。外壳剥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
当外壳被小心地完全剥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古旧册子,静静地躺在神像空心的腹腔里。册子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颜色深沉的木盒。
玉虚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放下柴刀,深吸一口气,先拿起了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封皮是某种淡黄色的厚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没有字。他小心地翻开,内页的纸张同样泛黄发脆,但字迹却依然清晰,是用一种工整而略显拘谨的小楷写成,墨色深沉。
苏木凑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某种郑重。
玉虚子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暮色渐浓,他拿着册子走到灶房,就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继续看。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头越蹙越紧,眼神越来越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东西。
苏木不敢打扰,默默地点亮一盏简陋的松明灯,放在他手边。阿橘也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安静地蹲在门口,不再玩闹。
灶房里只剩下玉虚子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玉虚子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师父?”苏木忍不住小声唤道。自从那天玉虚子让他留下,他开始学着认字打坐,心里已不知不觉把这个沉默寡言、却又无所不能的老道士,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虽然玉虚子从未说过收徒,他也从未正式叫过,但此刻,这个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玉虚子睁开眼,看向苏木,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苏木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了悟。他没有纠正苏木的称呼,只是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了他。
“你……看看。”玉虚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木接过那本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册子,就着松明灯昏暗的光线,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的字不多,只能连蒙带猜,看个大概意思。册子里的文字半文半白,夹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术语,但基本的意思,他拼凑出来了。
写这册子的人,自称是“清风子”,曾是“云清门”弟子。他写道,自己资质驽钝,是五行伪灵根,修炼极为缓慢,在师门中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入门三十年,始终困在“练气”之境,无法“筑基”。他的师父,是门中一位长老,待他虽不亲近,却也未曾苛责。后来,他师父因炼制一味重要丹药时出了大差错,险些酿成大祸,按门规当受重罚。清风子感念师父当年引他入门的一点恩情,又自知大道无望,便主动站出来,替师父担下了所有罪责。于是,他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临行前夜,他那悔恨交加的师父偷偷找到他,给了他三颗“筑基丹”,一部名为《云水诀》、据说能修炼到“金丹”境的功法,还有这尊特制的外壳坚固、内藏隐秘的神像。师父老泪纵横,说此法诀和丹药,本是他为自己那个天赋绝伦的独子准备的,如今愧对于他,只能以此略作补偿。师父叮嘱他,寻一处僻静之地,依靠筑基丹和此法诀,或可筑基成功,延寿百载。若依旧不成……便让他在寿元将尽前,将此丹与法诀,连同这尊内藏玄机的神像,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让那人带着东西返回云清门,交还给他师父的后人,也算全了这份师徒因果,并弥补他心中愧疚。
清风子来到这处荒山,建了清风观,依靠《云水诀》和筑基丹,苦苦修炼。然而,他的资质实在太差,即便有丹药和法诀,进境也慢得令人绝望。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他耗尽了其中两颗筑基丹,却依旧在练气后期徘徊,始终无法触及筑基的门槛。他感到大限将至,心知自己今生筑基无望,又不甘让师父的愧疚和馈赠随自己埋入黄土。他本想下山寻找有缘人,传承法诀与丹药,完成师父嘱托,但无奈沉疴突发,自知时日无多。于是,他将最后的一颗筑基丹和《云水诀》的功法副本,封入这尊早就备好的神像内部,将神像托付给山下曾受过他恩惠的石家先祖,留下那句“若此观有新主,以此相赠”的遗言,之后便溘然长逝。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越发凌乱虚弱,但意思很清楚。清风子详细记录了《云水诀》从练气到筑基、再到金丹的修炼要诀、关隘注释,以及他自己修炼时的一些心得体会、走过的弯路。在最后,他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道:“吾道不成,非功法不灵,实乃天资所限,徒呼奈何。后来者若得此卷,盼勤加修持,勿负前人心血。若能筑基有成,可否……代吾回云清门一行,告知吾师后人,清风子……辜负厚望了。”
册子到此戛然而止。
苏木看得心砰砰直跳,手心冒汗。他虽然懵懂,但也大致明白了。这世上,真有修仙!真有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法门!而他们眼前,就有一部能修到“金丹”的功法,还有一颗能帮助突破到“筑基”的灵丹!那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老道士清风子,竟然真的是修仙者,虽然是个没能筑基的、失败的修仙者。
他猛地抬头看向玉虚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激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玉虚子却依旧沉默着,脸上没有苏木预想中的狂喜或激动,反而是一片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他拿起那个从神像中一同掉出的木盒。木盒很小,质地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盒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扣。他轻轻一扳,盒盖应手而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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