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薪火 (第1/3页)
柱子在雨中立了一夜。
清晨,雨停了,山林被洗得一片青翠,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味。四根杉木柱子上水痕未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褐色。柱脚下新填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显得格外踏实。
苏木醒来时,玉虚子已经不在灶房。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老道士正站在那四根柱子中间,仰头看着柱子顶端尚未架设横梁的空处,又低头看看脚下泥泞的地面,手里捏着几根从废墟里拣出来的、还算结实的旧钉,若有所思。
阿橘蹲在昨晚立起的第一根柱子旁,正用爪子扒拉着被雨水冲出来的一小片光滑的鹅卵石,玩得不亦乐乎。
“今天不立梁,”玉虚子没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地太湿,木头沉,容易滑,不安全。先把昨天剩的泥,把西墙的裂缝也补了。再去砍些细木,削成板,搭个睡觉的阁楼。总睡地上,湿气重。”
日子便在这有条不紊的劳作中一天天过去。西墙补好了,虽然抹得凹凸不平,像个巨大的泥饼,但风再也钻不进来。玉虚子用砍来的细木和旧梁上拆下还能用的木板,在灶房一角搭了个简易的矮阁楼,离地三尺,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一层旧褥子,总算有了个能隔开地面潮气的床铺。苏木睡下面,玉虚子睡上面,阿橘自己选,有时蜷在苏木脚边,有时跳上阁楼,窝在玉虚子枕头旁。
他们又花了好几天,用同样的方法,在四根主柱上架起了横梁和次梁。木头沉重,需要两人用绳索、木杠,一点点撬,一点点垫,一点点校正。玉虚子力气大,经验也足,总能找到最省力的支点。苏木咬着牙跟在后面使劲,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当最后一根横梁稳稳卡进卯榫,用木钉钉牢时,看着头顶那初具规模的木质框架,苏木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又厚实了一些。
有了骨架,便开始铺椽子,覆茅草。后山有大片的茅草,两人花了好几天,割了堆成小山似的草料,晒干,再用茅草和着泥浆,厚厚地铺在椽子上,用竹片压住、绑紧。屋顶一点点成型,虽然简陋,但当第一片茅草铺上去,遮住了一角天空时,苏木觉得心里某个漏风的地方,似乎也被堵上了。
院落里的荒草也被清理了大片,辟出了一块小小的菜畦。玉虚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些菜籽,撒下去,每天早晚浇水。菜籽还没发芽,但那片翻整过的土地,在周围荒芜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驯服的、充满希望的黑褐色。
道观依旧破败,正殿还是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厢房也只有一面修补过的西墙和刚搭起骨架、覆了半边茅草的屋顶。但站在院子里,已经能依稀看出一个“地方”的轮廓了。有门框(虽然还没装门),有墙(虽然只有一面),有屋顶(虽然漏雨),有柱子立着,有炊烟升起。
玉虚子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天不亮起身,在溪边静坐片刻,然后开始一天的劳作。傍晚教苏木认字,从“天、地、人”到“日、月、星”,再到“山、水、木”。字写在泥地上,苏木的手指跟着划,一遍又一遍。晚上,依旧是那本旧书,那簇篝火,和雷打不动的、听呼吸的“打坐”。苏木依旧思绪纷飞,腿麻背痛,但似乎能静下来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阿橘是这片废墟里最快活的。它总能找到乐子,扑蝴蝶,追自己的尾巴,或是在阳光好的午后,摊开肚皮在刚清理出来的干净石板上晒太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偶尔,它会消失半天,回来时嘴里叼着田鼠、山雀,甚至有一次,拖回一只瘦小的野兔,放在玉虚子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平平淡淡地流着。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力气似乎也大了一点,认得字慢慢多了几十个,打坐时偶尔能数到十几次呼吸不跑神。一切都缓慢而扎实,仿佛这片山林,这座废墟,和这一老一少一猫,能这样一直过到地老天荒。
直到那个傍晚。
太阳将落未落,给废墟涂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苏木正在新辟的菜畦边拔草,玉虚子在修补一把有些松动的锄头。阿橘不知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山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朝着道观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来人是个老人,看年纪比玉虚子还要大些,背驼得厉害,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走得很慢,很吃力。他走到道观前那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停住脚步,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眼前这依然破败、但明显有了人烟痕迹的地方,又看了看正在干活的玉虚子和苏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犹疑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玉虚子放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上前几步,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老丈,天色将晚,山路难行,来此荒僻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老人有些局促地回了礼,口音很重,带着本地山民的土腔:“道、道长有礼。小老儿是山下小河村的,姓石,石头是石。冒昧打扰,是想问一声,道长可是……可是这清风观新来的主人?”
玉虚子点点头:“贫道玉虚子,暂居于此。不知老丈如何得知?”
石老丈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点水光,嘴唇哆嗦着,像是激动,又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灰布层层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那姿态,仿佛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一碰就碎。
“可算是……可算是等到了……”老人声音发颤,将布包往前送了送,“小老儿的爷爷,在世时交代我爹,我爹临去前又交代我,说咱家祖上,受过这清风观老观主的大恩,无以为报。老观主仙去前,曾托付我家先祖一件物事,说……说若有一日,这观里来了新的主人,务必要将此物交给他。我们石家三代人,守着这话,等了足足……等了快九十年了!年年都让我家小子们上山来看看,可这观一直破着,塌着,没人来。去年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还说,观都要被野草埋了,怕是等不到人了。没想到……没想到老天有眼,真让小老儿等到了!”
他说得急了,咳嗽起来,枯瘦的手却将那布包捧得稳稳的。
玉虚子神色微动,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布包。入手颇沉,布料是结实的粗麻,但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看得出年深日久。他小心地解开一层层灰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尊神像。
神像不大,一尺来高,质地非金非玉,似是一种黑色的石头,触手冰凉。雕刻的是一个宽袍大袖的道人,面容古朴,长髯垂胸,手持拂尘,盘膝而坐。雕刻的工艺说不上多么精细,甚至有些粗拙,神像表面有不少细微的磕碰和划痕,颜色也黯淡无光,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山野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玉虚子将神像托在掌心,仔细端详。手指摩挲过神像的每一处细节,袍袖的褶皱,拂尘的纹路,面容的轮廓。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更多的是凝重。他甚至还凑到近前闻了闻,只有尘土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良久,他抬起头,对石老丈道:“老丈,此物贫道收下了。代贫道多谢石家三代信义守诺,苦候多年。此恩此德,清风观铭记于心。”
石老丈连连摆手,老泪纵横:“不敢当不敢当!总算……总算把祖宗的嘱托完成了,我……我也能闭眼了……”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又说了几句“道长好生修缮道观”、“有空下山来村里坐坐”之类的客气话,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身,沿着来路下山去了。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轻松。
玉虚子捧着那尊神像,站在原地,望着石老丈消失在山道拐角,又低头看着手中这尊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陋的黑色石像,久久不语。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照着他深刻而疲惫的皱纹,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丝更深沉的困惑。
苏木一直站在菜畦边看着,此时走过来,也好奇地看着那尊神像:“这就是……老观主留下的东西?”他想象过很多次那位传说中的“老观主”会留下什么,秘籍?宝剑?灵丹?没想到只是一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像。
玉虚子“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神像冰凉的表面:“三代人,九十年……就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送这么一件东西。”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先收着吧。”
他捧着神像,走进那间只有一面墙、半边屋顶的“正殿”——实际上,只是四根柱子撑起的骨架下,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面。这里用几块平整的大石垒了个简易的台子,权当供桌。玉虚子将神像轻轻放在石台中央,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面朝东方。
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一尊黯淡的黑色石像,静静地立在粗糙的石台上,背后是尚未完工的屋顶框架和苍茫的暮色。
玉虚子对着神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苏木学着他的样子,也对着神像拜了拜。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这石头像冰冰凉凉的,眼神好像有点空,不像庙里那些金身神像,总是笑眯眯的,或者怒目圆睁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那尊神像就放在石台上,玉虚子每日清晨打扫“正殿”时,会用干净的布巾拂去上面的灰尘。偶尔,他会站在神像前,看上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神像的衣袖或底座,若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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