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缘 (第1/3页)
那本册子和木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像两座无形的山,压得苏木喘不过气。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雪将至的晦暗天光里,决绝,孤峭,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殿内死寂,只有阿橘那一声悠长的“喵”在回荡,然后它也跳下石台,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留下苏木一个人,对着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责任”与“传承”。
他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寒气从脚底钻上来,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本泛黄册子粗糙的封面,冰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滞涩感。又碰了碰那个深色木盒,入手温润,却仿佛烫手。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燎到。
脑子里乱糟糟的。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 尽头?什么尽头?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师父到底有没有服用筑基丹?如果用了,成功了吗?如果没用,为什么不用?他那样苦苦追寻了一辈子,难道真的甘心在这最后一步前,将希望拱手让人?
还有那句“他日你若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 去云清门?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师父找了六十三年都未曾找到门径的修仙宗门,自己一个练气三层的小修士,如何去?去了又该做什么?
而师父最后那句声色俱厉的警告——“他日你若行差踏错……纵使身死道消,亦不认你这弟子!” 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因得到重宝而本能升起的一丝灼热。这不是恩赐,这是枷锁,是托付,是师父用自己未尽之路、甚至可能是用某种牺牲换来的……期望?
苏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慢慢捧起册子和木盒。册子很轻,木盒也很轻,但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两块滚烫的炭,又像是抱着两块坚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间小屋的,只觉得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回到屋中,他将册子和木盒小心翼翼藏在床铺下最隐秘的角落,用干草和杂物仔细掩盖好。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发软,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
晚饭时,玉虚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阿橘趴在他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气氛沉默得诡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抬眼看向师父,玉虚子却始终垂着眼,专注地吃着碗里简单的食物,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夜里,苏木辗转反侧。怀里的册子和木盒,隔着衣物和干草,似乎仍在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玉虚子的话,师父的眼神,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还有自己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城隍庙漏雨的角落,到这片废墟,从挖坑立柱的艰辛,到第一次感应到真气的微光……这一切,都源于师父那日在巷子里随手递出的半块饼,和那句平淡的“那就留下”。
窗外,风雪终于来了。先是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纸,继而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山林。风在屋外呼啸,穿过道观简陋的梁柱,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极了苏木初来那夜听到的哭声。但此刻听来,那风声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嘱托。
苏木睁着眼,望着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屋顶。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一口饭、一个角落活着的乞儿,也不再是仅仅为了“变强一点、活得久一点”而懵懂修炼的学徒。他的肩上,压上了清风子未竟的遗愿,压上了玉虚子深沉的期望,压上了那颗可能改变命运的丹药,和那本通往莫测仙途的功法。
这份重量,让他惶恐,也让他心底某个地方,悄然生出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那颗埋入冻土的种子,在冰雪覆盖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来,一切如常。雪停了,天晴了,山林银装素裹。玉虚子依旧每日洒扫、打坐、指点苏木修炼,神情平静,仿佛那日的郑重托付只是一场幻梦。苏木也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白天劳作,晚上则更加刻苦地修炼《云水诀》第三层,并向第四层发起冲击。只是,每次修炼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床铺下那个角落,仿佛那里藏着随时会爆炸的雷霆。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记忆和运行功法,开始尝试理解清风子留在册子边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心得注解。那些字迹潦草,充满焦虑、困顿、乃至绝望的细碎记录,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条路上的真实艰辛。清风子提到“灵气驳杂,如涉泥潭”、“冲关之痛,如锥刺骨”、“寿元将尽,大道无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让苏木更加明白,自己手中的机缘是何等珍贵,前路又是何等艰难。
玉虚子的指点越发精简,往往只是点出关键,便让苏木自行体悟。但他的目光,停留在苏木身上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那目光不再总是沉静平和的,有时会带着审视,有时是估量,有时……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苏木完全看不懂的深远意味,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山间又恢复了生机。苏木的修为在稳步提升,练气四层的门槛已经清晰可见。他对真气的掌控越发精微,力量、速度、五感都远超常人,但他谨记玉虚子的告诫,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只是在无人处暗自欣喜。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也随着力量的缓慢增长而变得真切,不再仅仅是压在心口的石头,更像是一种内化的、推动他不断向前的动力。
然而,玉虚子身上那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静”,却越来越明显。他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气息越来越悠远,有时苏木甚至觉得,师父坐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石壁、身前的香案(虽然空空如也)融为了一体,成了这座道观、这片山林的一部分。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锐利如电的光芒一闪而逝,提醒着苏木,师父依旧是那个师父,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或者在他心里,发生着某种深刻的变化。
阿橘也变得有些奇怪。它不再总是无忧无虑地追蝴蝶、扑雪球,反而常常蹲在道观那扇简陋的院门门槛上,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玉虚子长时间打坐,它便蜷在蒲团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主人沉静的脸,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忧虑。
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气氛,持续了整个春天,直到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苏木在后山砍柴。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林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挥汗如雨,将砍好的柴捆扎好,准备歇口气再背回去。就在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撩起衣襟扇风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起身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只见草丛里,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子。盒子做工颇为精致,像是女子的妆奁,但样式古朴,边角包着已经黯淡的铜片,表面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却被泥土和落叶半掩着,显然已经遗落在此有些时日了。
苏木捡起木盒,入手微沉。盒子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扳就打开了。里面没有他预想的胭脂水粉或金银首饰,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柔软乌黑的头发;一枚色泽温润、雕刻着兰草图案的羊脂白玉佩;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笺。
苏木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盒子不寻常。他拿起那枚玉佩,触手温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更非山野村夫所能拥有。那缕头发,更是带着女子的柔婉气息。而那张素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展开了。纸上的字迹清秀娟丽,用的是上好的徽墨,墨迹已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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