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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丹疑

    第五章 丹疑 (第1/3页)

    雪下了一夜,清晨放晴,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被阳光一照,仿佛悬着无数透明的利剑。

    苏木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丹田那点微弱的热流,自从昨夜被玉虚子点破、他自己也清晰感知到后,就再也无法忽视。它像一个刚刚被唤醒的、陌生又熟悉的生命,在他小腹深处缓缓搏动,带着难以言喻的温热,与窗外雪后清晨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呼吸,那热流似乎也在极其微弱地涨落,像潮汐,应和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他尝试着,按照玉虚子最后交代的,用意念去轻轻触碰、引导那缕热流。感觉奇异极了,像是用一根无形的、极其柔软的丝线,去牵动一滴沉重而温润的水银。起初根本无从着力,那热流只是自顾自地缓缓旋转、搏动。他静下心,回忆《云水诀》的口诀,将意念沉入一片空明,不存“引导”之想,只是“看着”它,感受它的存在,它的节奏,它那微弱的、似乎蕴含着一丝生机的“暖”。

    渐渐地,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那缕热流似乎“认识”了他的意念。当他再次生出“动”的念头时,它迟疑地、缓慢地,朝着他意念指示的方向——手臂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下,苏木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那清晰的、与自身血肉相连却又似乎独立存在的温热流动感,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敢再试,生怕惊扰了这初生的、脆弱的联系。他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雪光透过糊了厚纸的窗户,将小屋映得一片朦胧的亮白。阿橘不在窝里,大概是饿了,自己去灶房找吃的了。

    苏木起身,穿好那身厚实的棉袄。衣服是玉虚子亲手缝的,针脚粗大,但厚实暖和,用的是秋天攒下的旧棉絮和硝制过的兔皮内衬。他走到窗边,呵开一小片冰花,向外望去。

    积雪覆盖了院落、菜畦、远山,整个世界简洁得只剩下黑白二色。玉虚子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把大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正殿前的积雪。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罩了件同样陈旧的棉坎肩,灰白的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动作稳健,呼吸间吐出长长的白气,在清冽的晨光里凝而不散。阿橘跟在他脚边,在扫开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偶尔扑一下被扫帚惊起的雪沫,玩得不亦乐乎。

    画面安宁,寻常,和过去三年里无数个雪后的清晨并无不同。但苏木看着玉虚子沉稳扫雪的侧影,想起昨夜他指尖那缕清凉的气息,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光芒,心里那点因为“三个月入门”而生的隐秘雀跃,不知不觉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师父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木推开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拿起墙角另一把较小的扫帚,走到玉虚子身边,开始清扫另一边的积雪。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师父。”苏木小声叫了一句。

    “嗯。”玉虚子应了一声,手下没停,“昨夜可曾试着引导真气?”

    “试了一下,”苏木老实回答,“动了一下,很微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玉虚子扫雪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不是错觉。能感应到,便是入门了。今日起,按我昨夜所说,白日劳作之余,多加静坐,以意念温养、引导那缕真气,沿手太阴肺经尝试运行,但切记不可急躁,以不引起经脉胀痛为度。若有滞涩、刺痛,立刻停止,来问我。”

    “是。”

    “另外,”玉虚子直起腰,望着远处雪覆的群山,声音平静无波,“你进展异于常人,虽是好事,但自身需更加警醒。修真之人,首重心性。力量增长过快,若心性修为跟不上,便如孩童挥舞利刃,伤人伤己。从今日起,除修炼真气外,我另传你一套‘静心诀’,乃我早年游历时,自一位老僧处所得,非是修炼法门,但可助人宁神定虑,克制杂念。你每日早晚,各诵念十遍,细细体味其中意境。”

    苏木心中一动,连忙应下:“多谢师父!”

    玉虚子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扫雪。扫完正殿前,又去清扫通往灶房和菜地的小径。苏木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一猫,在雪后寂静的山林道观里,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只闻扫雪声与偶尔的鸟鸣。

    接下来的日子,苏木的生活节奏悄然改变。白天的劳作依旧,但玉虚子果然给他减去了三成最耗体力的活计,比如砍伐大木、搬运重石。多出来的时间,苏木便依言在屋中静坐,修炼那缕初生的真气,同时诵念玉虚子传授的“静心诀”。

    “静心诀”文字古朴,意蕴幽深,讲的不是什么神通法力,而是“观心如镜,不染尘埃”、“念起不随,念落不追”、“心安即是归处”之类的道理。苏木初始不解其意,只觉拗口,但反复诵念之下,那颗因为修炼突进而有些浮躁的心,竟真的慢慢沉静下来。尤其在尝试引导那缕微弱真气、却屡屡受挫感到烦躁时,默念几遍“静心诀”,竟能奇异地平复心绪,重新进入那种专注而放松的状态。

    真气修炼的进展,却比他预想的慢得多,也难得多。

    用意念“看”着那缕热流是一回事,真正引导它在错综复杂的经脉中运行,又是另一回事。手太阴肺经的路线,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当真气运行至肩前那处关隘时,便如撞上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无论如何催动,都难以逾越。真气受阻,在关隘前淤积,带来微微的胀痛感。苏木牢记玉虚子的告诫,一旦感到刺痛便立刻停止,待那胀痛感平复,再尝试以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用意念“温养”冲击那处关隘。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需要无穷耐心的过程。进展微乎其微,往往静坐一个时辰,那堵“墙”似乎纹丝不动。苏木有时会感到气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那点热流根本不是什么真气。但当他停止引导,那热流自行在已打通的微小经脉段落中缓缓流转时,带来的那种温润滋养、仿佛连疲惫都减轻几分的奇异感受,又真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玉虚子不再每晚叫他去正殿,但每隔三五日,会在苏木修炼时悄然进来,手指搭上他的腕脉,以自身那缕清凉的真气探入,感知他经脉与真气的状况。每次探查后,玉虚子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尚可,继续”,或是指出他行气时意念过于急切、不够圆融之类的细微问题,却从未对他的缓慢进度流露出任何不满或催促。

    苏木能感觉到,玉虚子自身的气息,在这段时间里,似乎也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每日劳作、读书、打坐,但偶尔,在极短暂的瞬间,苏木会觉得师父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深,有些远,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而当苏木仔细看去时,那眼神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温和。师父打坐的时间更长了,有时苏木半夜醒来,还能看到正殿方向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清光一闪而逝,但转瞬即隐于黑暗。阿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黏在苏木身边,反而更常安静地蹲在玉虚子打坐的蒲团旁,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观察。

    冬去春来,山雪消融,涧水淙淙。道观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化去,菜畦里的冻土变得松软。玉虚子带着苏木,开始新一年的播种。苏木手上的真气修炼,依旧卡在那处关隘,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每日的“静心诀”诵念和那缕微弱真气在体内的自行流转,让他的精神反而比以前更健旺了些,力气似乎也隐隐增长,干起活来不再那么容易疲惫。

    春风渐暖,山花次第开放的时候,苏木终于感觉到,肩前那处坚固的关隘,似乎松动了一丝。当他再次催动那缕已比初生时凝实了些许的真气冲击时,阻滞感依然强烈,但在那堵“墙”的中央,仿佛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

    他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立刻加大力道冲过去。但“静心诀”的经文在脑海流过,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冲动,只是以更温和、更持久的意念,引导着真气,一遍又一遍,轻柔地冲刷、浸润着那处缝隙,像水滴石穿。

    如此又过了半月。在一个宁静的春夜,苏木照常在屋中静坐,引导真气。当那缕温热的细流再次触及关隘时,他心中一片空明,无念无想,只是自然而然地“看”着它。

    忽然,那处阻碍无声无息地“融开”了。

    真气欢快地流过,沿着手太阴肺经剩余的路径,顺畅地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最后回归丹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明澈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那缕真气回归丹田后,似乎壮大、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旋转也更有力了些。而丹田本身,也仿佛被拓宽、夯实了一点点。

    练气一层!手太阴肺经,贯通!

    苏木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竟觉得视物清晰了几分,连窗外极远处夜鸟掠过树梢的微弱振翅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充实感涌上心头。他成功了!虽然只是最最基础的第一步,但他真切地踏过去了!

    他恨不得立刻跑去告诉玉虚子。但看看窗外深沉的天色,他还是忍住了。师父这时候应该也在静修,不能打扰。

    第二天清晨,苏木早早起来,做完晨间的杂活,便来到正殿。玉虚子正在拂拭那座空荡荡的石台——破碎的神像外壳早已清理,只留下光秃秃的石面。

    “师父,”苏木压抑着激动,行了一礼,“弟子昨夜,手太阴肺经,已全部贯通。”

    玉虚子拂尘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晨光从殿门照入,映着他平静的脸。他上下打量了苏木一眼,目光在他更显清亮有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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