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尘缘 (第3/3页)
普通父亲的柔软与伤痛。
“她娘走得早。”玉虚子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护身符,像是在对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个人带着她,东奔西走,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她跟着我,吃过野菜,睡过破庙,被野狗追过,被雨淋病过……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从来没哭闹过,总是跟我说,‘爹爹,我不累’,‘爹爹,我走得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沙哑:“后来,走到江州府。我机缘巧合,救了一个叫赵文翰的绸缎商人。他感念恩情,见我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便提出将安然接去他家抚养。他说,他膝下无女,定会待安然如亲生,让她读书识字,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玉虚子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尽的远山,眼神空茫:“我挣扎了很久。跟着我,她这辈子注定清苦,漂泊,看不到明天。跟着赵文翰,她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绣花,读书,将来嫁个殷实人家,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木,眼中那片深沉的疲惫,此刻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歉疚与决绝:“我把她留下了。留下了这枚她亲手缝的护身符,带走了她的一缕胎发。我对赵文翰说,不必告诉她身世,就让她当你赵家的女儿,安稳一世。若我……若我有朝一日,能得窥大道,或有所成,再来接她。若不能……便当她从未有过我这个父亲。”
殿内死寂。只有玉虚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苏木心上,也割在说话人自己的心上。
“赵文翰是守信之人。”玉虚子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他每隔几年,会托可靠之人,捎来只言片语,告知安然近况。说她很好,读书用功,女红出色,性子温婉……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封同样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信笺,纸张比苏木捡到的那个木盒里的信纸更考究,字迹也更工整。玉虚子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上次收到他的信,是三年前,我决定来此落脚之前。信中说,安然已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赵文翰都婉拒了,说要留女儿多陪他几年。还说……安然喜欢兰花,在闺阁外种了一小片,花开时满室清香。”
玉虚子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温情与思念的弧度,却转瞬即逝,重新被深沉的疲惫覆盖。
“我来此观,一来,确是因那野史记载,存了万一之念。二来……”他看向苏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此地偏僻,人迹罕至。我若在此终老,或有所成,都不至于打扰到她平静的生活。她可以永远当赵家的小姐,不必知道,她还有一个……像我这样,一辈子追逐虚妄、一事无成的父亲。”
苏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师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偶尔流露的遥远目光在望向何处,明白了为何他甘愿将毕生所求的仙缘丹药,拱手让给自己。
那不是无私,不是超脱。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尽头,为自己血脉至亲,所能做的、最深沉也最无力的安排。
“师父……”苏木哽咽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您……您为何不自己服用筑基丹?您修为高深,定能筑基成功!到时候,您亲自去接她,不是更好吗?!”
玉虚子看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苏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取代。他弯腰,扶起苏木,手指冰凉。
“我的资质,我自己清楚。”他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纵然有筑基丹相助,成功的几率,也不足三成。而且,即便侥幸筑基,以我的年纪,道基也已腐朽,前路断绝,不过是多活百十年,依旧是个废人,护不住她,也给不了她更好的未来。”
他看着苏木,目光锐利如刀,却又燃烧着某种最后的火焰:“但你不同。苏木,你年轻,你资质卓绝,你心性未定却根基纯良。筑基丹在你手中,成功的几率远高于我。清风子前辈的《云水诀》,是直指金丹的大道正法。你若有朝一日,能筑基,乃至结丹,便有资格,也有能力,去接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今日告知你这一切,非是要你背负什么,也并非以此要挟。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将那枚陈旧的护身符,轻轻放入苏木颤抖的手中。符上的“安”字,隔着四年的光阴,依旧清晰,针脚稚嫩得让人心碎。
“他日,若你筑基有成,可去江州府,寻赵文翰。他认得这枚护身符。见到此符,如见我面。你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他,他自会明白。”
玉虚子的手指,轻轻拂过护身符上那个歪扭的“安”字,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你去见见她。告诉她,她的父亲,叫玉虚子。告诉她,父亲不是不要她,是……没本事给她安稳日子,又舍不得拖着她一起受苦。”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若她愿意……若她心中还念着这个没用的父亲一丝一毫……你便问她,可愿随你,去看看那山外的世界,那……仙道长生。”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木,那里面有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期望:“若她不愿,你便替我,远远看她一眼,看她是否平安喜乐,是否真的……很好。然后,将她的消息,她的模样,回来告诉我。若她愿……你便带她走。去云清门,或去别的什么地方。你资质好,心性不坏,有你护着,她或许……也能有个不一样的将来。”
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旷大殿微凉的空气里:“这便是我,仅存的一点……私心了。”
苏木紧紧攥着那枚护身符,粗糙的黄布硌着掌心,那歪扭的“安”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师父的脸,只看到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哭泣的模样,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一个父亲全部的爱、悔恨、期冀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师父寻找仙道一生,最终停在这荒山破观,传他功法,予他丹药,逼他发下誓言,督促他刻苦修行,不仅仅是为了清风子的遗愿,不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更是为了在渺茫的仙路上,为自己留在尘世的那一缕骨血,那一个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女儿,寻一个可能的、更好的未来。
而他苏木,就是师父选中的人。是他漂泊一生、求道无果后,所能抓住的、最后的一线希望,一把可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沉重的托付,深藏的私心,未竟的仙途,失落的亲情……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苏木年轻的肩膀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师父……”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弟子……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定不负师父所托!定会找到她……照顾好她……”
玉虚子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承受着他咚咚的磕头声,承受着这份过于沉重、混合着感激、震撼、同情与责任的承诺。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棂斜射来,将他挺直却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外渐浓的暮色里,与那片沉默的山林融为一体。
阿橘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蹲在玉虚子脚边,仰头看着他,又看看跪地不起、呜咽不止的苏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暮光,和人类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吹动了玉虚子灰白的发丝,吹动了苏木手中那枚陈旧护身符的流苏。那个歪扭的“安”字,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父亲跨越了十余年光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卑微也最沉重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