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画皮(续) (第3/3页)
?师父的女儿呢?
苏木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必须立刻找到赵文翰,问个清楚!
他刚要冲出凉亭,那个打瞌睡的小厮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问:“苏公子,您要去哪儿?”
苏木脚步一顿,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和立刻冲去质问的冲动。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如果那两个丫鬟说的是真的,那赵文翰必然有所隐瞒。自己贸然去问,只会让他警觉,甚至可能对真正的安然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坐久了,想去园子里走走。”
小厮不疑有他,连忙跟上。
苏木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他回想起这两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赵文翰初见时的复杂眼神和如释重负;对他超乎寻常的礼遇和安排;安然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好奇;府中下人偶尔流露的异样目光;还有赵文翰几次看似无意、实则打探他“山中生活”和“师父近况”的谈话……
这一切,如果套上“演戏”和“补偿”的动机,似乎都说得通了。赵文翰为了报玉虚子的恩情,或者说,为了某种“心安”,极力撮合他与这位“安然”,想用一场婚姻、一场富贵,来“对得起道长的托付”。
那真正的安然在哪里?为什么赵文翰要用一个“不一样”的安然来替代?是因为真正的安然不愿?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苏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他想起安然身上那似兰非兰的幽香,想起她抚琴时优雅的侧影,想起她谈起兰花时眼中细碎的光……那些让他心动、沉醉的美好,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这两个多月的温情脉脉,他感受到的倾慕和快乐,又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玉虚子徒弟”这个身份的骗局?
被欺骗的愤怒,梦想破碎的失落,对真正安然下落的担忧,还有对师父托付可能落空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为了师父,也为了……那个他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安然”。
当天晚上,苏木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仔细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安然……或者说,现在这位“安然”,她对自己的好奇,那些关于山中生活的追问,有时候似乎过于刻意?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大家闺秀身份不符的娇憨与依赖,是否也是一种表演?还有赵文翰,他对自己修炼之事似乎格外关注,几次旁敲侧击,是否另有所图?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个丫鬟说的,“小姐的性子,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如果眼前这个安然是假的,那真的安然又在哪里?赵文翰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天,苏木依旧像往常一样,读书,习字,偶尔与“安然”见面。但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仔细观察着“安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他发现,她的温柔体贴,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偶尔娇嗔,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也……完美得不真实。她身上那种被呵护备至、不染尘埃的纯净感,似乎也隐隐透着一丝被刻意雕琢的痕迹。
尤其是当他“无意中”提起玉虚子在山中的一些琐事,或是询问她小时候的事情时,她总能巧妙地转移话题,或是用模糊的回答一带而过,眼底深处,似乎有一闪而过的……茫然或慌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苏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必须采取行动。
又过了几日,一个赵文翰外出巡视商铺、福伯也不在府中的下午。苏木借口要静心打坐,遣开了身边的小厮,独自留在清竹苑。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将短剑贴身藏好,然后悄然翻出院墙。
他要去赵府之外,打听真正的“安然”,打听赵家小姐过去的事情。
江州府很大,赵家虽是富户,但真正的小姐闺阁之事,外人又能知道多少?苏木没有头绪,只能从最笨的方法开始。他扮作寻常路人,在赵府周围的街巷、茶肆、货摊旁流连,竖起耳朵,捕捉一切与“赵家”、“小姐”、“安然”有关的只言片语。
起初几天,一无所获。赵家深宅大院,家规甚严,下人嘴也紧,外人难以窥探内宅之事。偶尔听到的,也只是些“赵家小姐知书达理”、“赵老爷爱女如命”之类的泛泛之谈。
直到第五天傍晚,苏木在一处相对僻静、但临近市井的茶馆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在此处歇脚的老街坊,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东街张铁匠家的二小子,前几日喝醉了,嚷嚷着他见过赵家那位天仙似的小姐!”
“呸!就他?一个打铁的糙汉,也能进赵府内宅见小姐?吹牛不上税!”
“哎,你还别不信!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后巷,看见赵府后角门悄悄开了,一个穿着斗篷、遮着脸的人影闪了出来,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青篷小车,车很快就走了!他说,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还有角门里一个婆子追出来喊了声‘小姐万万不可’,他听得真真切切!”
“后角门?青篷小车?遮着脸?这……这听着怎么像是……”
“私奔?!”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赵家也是你能编排的?”
“不是,你们想啊,赵家小姐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半夜从后角门偷偷溜出去?还遮着脸,上了外面等着的小车?这不是私奔是什么?”
“可……可没听说赵家小姐许了哪家啊?赵老爷视若珍宝,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也没见他点头。”
“那就更怪了!说不定……是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相好?”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大小姐……”
“这事儿啊,我看悬。那张家二小子,后来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了,问他,他就装傻。我估摸着,是让赵家的人给‘封口’了。”
“赵家势大,这种事,肯定要捂得严严实实……”
几个老街坊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更低,转而去聊别的话题了。
苏木坐在角落里,手里粗糙的陶杯几乎被他捏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寒意。
私奔?半夜?后角门?青篷小车?
如果张家二小子没有说谎,如果那几个老街坊的猜测有一丝可能……
那么,真正的安然,赵家小姐,很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不在赵府了!
所以,赵文翰才需要找一个替代品。所以,眼前这个“安然”,才会“跟以前有点不一样”!所以,赵文翰才会在他这个“玉虚道长弟子”持信物出现时,如此急切地“认下”婚约,如此热络地撮合!
因为他需要一个“安然”来稳住自己,来完成对玉虚子的“托付”,来掩盖真正的安然已经失踪(甚至可能是私奔)的事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苏木。他几乎要立刻冲回赵府,揪住赵文翰的衣领问个清楚。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冲动。这一切还只是推测,需要证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杯中冷掉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腔弥漫。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茶馆。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江州府的夜晚依旧喧嚣,但苏木只觉得这繁华背后,充满了虚伪和算计。他像个幽灵,在赵府周围阴暗的巷弄里穿行,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真正的安然真的在几个月前失踪了,赵文翰必然动用了大量人手寻找,也必然尽力封锁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涉及深闺小姐的丑闻。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找到那个可能知情、又可能开口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福伯。赵府的大管家,赵文翰最信任的心腹,府中大小事务,尤其是内宅之事,恐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福伯对赵文翰忠心耿耿,从他口中套话,难如登天。
苏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夜市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寂静。他抬头望向赵府高耸的围墙,那里面,是温柔富贵乡,也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囚笼。
他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短剑和那枚粗糙的护身符,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
师父,对不起。您托付的人,恐怕早已不在此处。而您留给我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虚假的鲜花和甜蜜的毒药。
我必须找出真相。为了您,也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某处受苦、或者已经遭遇不测的、真正的安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府那气派的大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夜色中。身影孤单,却挺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锁定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