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之歌3 (第3/3页)
养他的土地,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原来,出走半生,归来寻找的,不过是出发时的那口滋味。
第十二节:交汇
十一月十五日,上海。
林秀兰迎来了她在华尔道夫的第一场大考——接待一个来自中东的皇室代表团,整整三十人,包下了两层套房,要求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饮食全部要符合清真标准,并且……他们自带了两名厨师。
“这是对我们的不信任。”餐饮总监脸色难看。
“也是我们的机会。”林秀兰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能配合好他们的厨师,做出让他们满意的菜品,那以后整个中东市场,都会是我们的。”
她迅速组建了临时团队:她自己负责客房服务和沟通协调,餐饮部派出最得力的副厨和侍应生,工程部确保厨房设备完全符合对方要求,甚至连采购部都专门派人去认证的清真市场采购食材。
第一天,对方厨师要求用特定的橄榄油,酒店没有,林秀兰立刻派人全城搜索,两小时内送到。
第二天,对方要求某种特殊的香料,上海买不到,林秀兰联系广州的同事,当天航班托运过来。
第三天,代表团团长生日,林秀兰根据对方文化习俗,精心布置了房间,准备了礼物,还悄悄安排了酒店乐队,在晚餐时演奏了团长家乡的民谣。
一周后,代表团离开。团长特意找到林秀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林小姐,你是我遇到过的最专业的酒店经理。下次来中国,我还会住这里。”
“这是我的荣幸。”
送走代表团,总经理把林秀兰叫到办公室。
“做得很棒,”他毫不吝啬夸奖,“尤其是协调对方厨师那部分,处理得非常有智慧。你知道,很多酒店经理会认为那是挑衅,会对抗,但你选择了合作。”
“我只是觉得,客人满意最重要。”
“很好。”总经理递给她一份文件,“下个月,集团在迪拜的新项目启动,需要一个有中东服务经验的客房总监去支援三个月。我推荐了你。”
迪拜。三个月。林秀兰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这机会太好了,也太突然了。
“考虑一下,”总经理说,“虽然只是短期支援,但做得好,直接留在那边也有可能。当然,压力会非常大,那边的情况比上海复杂得多。”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三天内给我答复。”
走出办公室,林秀兰靠在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广州,上海,迪拜……她的世界,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扩张。但她有点累了,真的。
手机响起,是陈天明。她接通。
“秀兰,我可能要去越南常驻了。”陈天明的声音有点疲惫,“这边供应链要稳定,必须有人盯着。我爸走不开,只能我去。”
“多久?”
“至少一年。”
两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你什么时候走?”林秀兰问。
“下个月。”
“我下个月可能去迪拜。”
“……迪拜?”
“嗯,支援项目,三个月。”
更长久的沉默。最后,陈天明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涩:“我们俩,真是……越走越远了。”
“是啊。”
“那……祝你顺利。”
“你也一样。”
挂断电话。林秀兰看着窗外,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如梭。她想,有些人,有些事,也许就像这江上的船,短暂交汇,然后各奔东西。
但为什么,心里有点疼呢?
第十三节:曝光
十一月二十日,广州。
朱世强收到同学发来的加密邮件。打开,是一份检测报告。那份水样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化学需氧量(COD)超标127倍,氨氮超标89倍,苯系物、重金属等多项指标严重超标,属于典型的工业有毒废水。
附件里还有一句话:“这水哪来的?污染程度是我见过最严重的之一。如果确定是偷排,已经涉嫌刑事犯罪了。”
朱世强心脏狂跳。他立刻把这些资料整理好,连同之前拍到的照片、图纸复印件,写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发给老严。
一小时后,老严电话来了,声音严肃:“小朱,立刻撤出来。证据够了,剩下的交给执法部门。”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很危险,立刻走!”
朱世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后就离开。但刚走到仓库门口,就被工头拦住了。
“小朱,晚上加个班,有批货要紧急处理。”
“工头,我有点不舒服,想请假。”
“不行,今晚必须加班。”工头的眼神有点怪。
朱世强心里警铃大作。他借口去厕所,想从后门溜,却发现后门锁了。他赶紧躲到一堆原料桶后面,拿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那小子呢?”
“刚才还在这。”
“分头找,不能让他跑了!”
朱世强屏住呼吸,悄悄往仓库深处移动。他知道仓库最里面有个维修通道,可以通到厂区外。但他刚摸到通道口,手电筒光就照了过来。
“在这!”
他转身就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他左拐右绕,但对方显然更熟悉地形。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看到一个半开的卸货口,外面是厂区围墙。他一咬牙,冲过去,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剧痛,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围墙跑。围墙两米多高,他忍着痛,拼命往上爬。后面的人已经追到卸货口,大声叫喊。
他的手终于够到墙头,翻身跳下。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路,他瘸着腿,拼命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有路灯和行人,他才敢停下来,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脚踝肿得像馒头,裤子摔破了,手臂上全是擦伤。但他紧紧抱着背包——里面,相机、手机、所有证据,都在。
他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他给老严发了条信息:“安全。证据保全。”
然后,他抬头看着城市夜空。广州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刚刚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发生了一场生死追逐。
但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第十四节:选择
十一月二十五日,顺德。
廖振辉天没亮就来到明伯的作坊。学做伦教糕的第十天,他终于蒸出了第一笼勉强合格的成品——米浆发酵的程度、蒸制的火候、出锅的时机,每一样都需要精准把控。
“不错,”明伯尝了一口,“有七成像了。剩下的三成,要靠时间。”
早课后,廖振辉接到黄炳棠的电话。
“振辉,下个月亚洲美食节在香港举办,我们鸿福楼要参加,点心部需要一个创新菜式。我想让你试试。”
“师父,我……”
“我知道你在学老东西,很好。但创新也不能丢。这样,你做一款点心,既要传统顺德味,又要有新意。给你两周时间。”
挂断电话,廖振辉看着手里那块温热的伦教糕。传统……新意……怎么结合?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会在伦教糕里加一点桂花糖,做成“桂花伦教糕”;还会用炸过的伦教糕蘸炼奶,做成“黄金伦教糕”。那些都是家常的变通,算不算创新?
他忽然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在明伯那里学传统手艺,晚上在宿舍试验新配方。他试过在米浆里加椰浆,做成“椰香伦教糕”;试过蒸好后冷藏,淋上芒果酱,做成“冰心伦教糕”;还试过切成小块,裹上芝麻糖浆,做成“琥珀伦教糕”。
但都不够好。要么失去了伦教糕本身的清甜,要么口感变得奇怪。
离 deadline还有三天,他几乎要放弃了。那天早上,他照例去明伯那里,看到明伯在吃早餐——一块伦教糕,配一碗姜撞奶。
“明伯,你这样吃?”
“是啊,老习惯了。伦教糕清甜,姜撞奶香滑微辣,一冷一热,一甜一辣,配在一起,舒服。”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廖振辉猛地站起来:“明伯,我可能想到了!”
他跑回宿舍,开始试验。这次,他不改伦教糕本身,而是在“搭配”上做文章。他做了三种口味的伦教糕:原味、桂花、椰香。然后,做了三种蘸酱:传统的炼奶,顺德特色的姜撞奶酱(姜汁、牛奶、糖熬制),还有一款他自己调的陈皮红豆酱。
三种糕,三种酱,可以自由搭配。既保留了传统伦教糕的本味,又给了食客选择和创意的空间。
他带着成品去见黄炳棠。师父尝遍了九种组合,最后点点头:“有意思。虽然不算大创新,但思路对了——创新不是推翻传统,而是给传统新的打开方式。”
廖振辉松了口气。
“这个作品,就叫‘顺德三味糕’吧。”黄炳棠拍板,“下个月,你跟我一起去香港。”
第十五节:启程
十二月一日。
广州白云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林秀兰拖着行李箱,这次的目的地是迪拜。陈天明站在她旁边,他的航班去河内,比她晚两小时。
“真巧,”林秀兰说,“同一天走。”
“是啊,”陈天明看着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了。”
“总会见的。”
两人又沉默了。广播里传来登机提醒。
“秀兰,”陈天明忽然说,“等我们都忙完这一段……如果,我说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原地,要不要……试试?”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认识了两年,一起吃过很多次宵夜,聊过很多次工作,却从未逾矩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试试什么?”她问,心跳有些快。
“试试……在一起。”陈天明说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林秀兰也笑了,眼角却有点湿:“是有点直接。不过……好。等我们都忙完这一段。”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一个约定。但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这个简单的约定,却让两个即将远行的人,心里都有了着落。
林秀兰走向安检口,回头挥了挥手。陈天明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同一天,广州火车站。
朱世强脚上还打着绷带,但坚持要亲自送冯承轩去香港。冯承轩穿着新做的厨师服,提着工具箱,里面除了刀具,还有那本越来越厚的“味觉日记”。
“脚这样还来送我?”冯承轩看着他。
“必须来,”朱世强笑,“等你拿了奖,回来请我吃大餐。”
“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有这个实力。”
列车进站。冯承轩上车前,忽然说:“世强,你那篇报道我看了。很厉害。”
朱世强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广州人都看到了。”冯承轩认真地说,“化工厂已经被勒令停产整顿了。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朱世强眼眶发热。他这些天收到的,有恐吓,有威胁,有匿名辱骂,也有同事的同情。但冯承轩的这句话,让他觉得,一切值得。
列车开动。朱世强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拿出手机,给苏依婷发了条信息——那个母亲介绍的护士,他们上周第一次见面,约在医院旁边的咖啡馆。她听他讲调查的惊险,没有害怕,只是说:“那你以后要更小心。”
他发:“晚上一起吃饭?”
很快回复:“好。”
城市另一头,广外校园。
罗晓芸跟着梁导的团队,开始了纪录片的第一次拍摄。地点是一个城中村的老年活动中心,拍摄对象是一群每天在这里唱粤剧的老人。她要做的不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感受,偶尔帮忙递个水,搀扶一下。
摄像机无声运转。老人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苍凉,却有穿透岁月的力量。罗晓芸听着,忽然想起了爷爷奶奶。他们也是这么老了吧?在佛山的老屋里,是不是也这样寂寞?
梁导走过来,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很真实。”她说。
“这就对了。”梁导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纪录片不需要演,只需要看见,听见,感受。你做得很好。”
罗晓芸低下头,嘴角却扬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虽然不确定,但能让她“被听见”的路。
傍晚,顺德水乡。
廖振辉站在明伯的作坊门口,看着夕阳把河涌染成金色。明天他就要去香港了,第一次走出广东,第一次参加国际性的美食节。
“辉仔,”明伯递给他一个布包,“带着。”
打开,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伦教糕,还有一小罐桂花糖。
“想家的时候,吃一块。”明伯拍拍他的肩,“记住,不管你走多远,做得多好,根在这里。”
廖振辉用力点头。他背起行囊,走上石板桥。河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散,但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是他们的十二月。有人远行,有人坚守,有人重逢,有人告别。
但无论去向何方,珠江的水,依旧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它见证离别,也期待归来。
【第一卷·第三篇章完】
字数:约15,000字
---
下一篇章预告:《彼岸花开》
时间:2018年12月-2019年3月
事件:陈天明在越南遭遇商业诈骗,陷入绝境;林秀兰在迪拜面对文化冲突与职场斗争;冯承轩在香港美食节崭露头角,却面临挖角诱惑;朱世强的报道引发司法介入,他作为证人被保护,却与苏依婷的关系因“安全距离”而微妙;罗晓芸的纪录片拍摄深入城中村,揭开城市变迁中的个体命运;廖振辉的“顺德三味糕”获奖,但师父黄炳棠突发重病,他面临传承抉择……
六个人,六个国家/地区,六种人生。他们的故事,正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同时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