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稷下新篇 (第3/3页)
顿:“兵书是死的,战场是活的。《司马法》说得好,不焚屋,不伐林,不取畜。可若敌军据城死守,城中粮草尽供敌军,城外我军粮草将尽——此时,是焚城粮以速胜,还是围而不攻,等我军先饿死?”
陈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没有答案。”墨麒拍拍他的肩,“兵略科要学的,不是背兵书,是在绝境中做出选择的能力。而这个选择,往往没有对错,只有代价。你要学的,是看清每一种选择的代价,然后……选那个你付得起的。”
年轻学子缓缓坐下,眼中光芒未灭,却多了些沉重。
这样的争论,在万象阁的每一个角落发生。儒与法争仁政与律法,墨与道争巧工与自然,兵与农争军备与民力……有时争到面红耳赤,几乎动手。
但每当这时,位侯赢就会出现。
他不评判对错,只问一个问题:“此论于抗客星、御外敌,有何增益?”
若答不出,或所答空泛,他便摇头离去。若能答出,哪怕观点相悖,他也会记下,送入宫中的“万象策论库”。
一个月后,变化悄然发生。
那个反对焚城的陈馀,递交了一篇《论持久战与速决战的代价比较》,文中详细推演了各种情境下的伤亡、损耗、民变风险。而那个坚持造飞鸢的老工匠,则拿出了新方案:以竹木替代部分金属,以水力锻锤提高铁效,造价果然减半。
孟荀老人开始整理儒家典籍中“天道”“仁政”与“实学”的关联,试图为格物科提供哲学基础。那位阴阳家学子则埋头学习浑天仪的操作手册,三个月后,他交出了一份《星辰运行与地脉震动的数理模型初探》。
百家仍在争鸣,但争的不再是门户之见,是实学之辩;不再是空谈玄理,是可验证、可操作、可惠及万民的真知。
腊月三十,万象阁首次“四科汇论”。
正殿中,四科魁首与百名优秀学子齐聚。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城池具备,但西边多出了一片陌生的地形——那是按位侯赢提供的星图与残卷信息,推测出的“罗马”疆域模拟。
“今日之题。”位侯赢站在沙盘前,“若十年后,客星降临,罗马东侵,华夏当何以应?”
殿中沉寂片刻,然后声音四起。
格物科学子开始测算客星轨道、气候变异、作物减产概率。
治平科学子推演民心动荡、粮食调配、流民安置。
天工科学子设计新城防、新农具、新运输工具。
兵略科学子排布防线、计算兵力、演练战法。
争论仍然激烈,但不再是无的放矢。有人说该坚壁清野,有人反驳会饿死百姓;有人说该主动出击,有人算出粮草不够。
姬如雪静静地听着,忽然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洛阳的玉块,放在沙盘中央。
“诸君,”她的声音清亮,“我们争论的,是如何应对灾难。但有没有人想过——我们为何只能应对?”
殿中一静。
“客星是天灾,罗马是人祸。天灾或许不可免,但人祸呢?”姬如雪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的工械足够强,是否可以建起罗马无法逾越的防线?如果我们的农学足够精,是否可以让粮产翻倍,不惧围困?如果我们的医学足够明,是否可以消除疫病,保民健康?如果我们的政制足够善,是否可以让百姓归心,无人愿从外敌?”
她放下玉块:“万象阁要争的,不该是如何在灾难中少死几个人,而是如何让灾难——根本不足以成为灾难。”
长久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后是如雷。
位侯赢站在殿角,看着这一切,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他知道,百家争鸣的2.0时代,真的开始了。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殿外,暮色四合。万象阁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场争论,一个想法,一次尝试。
而在这片灯海的更上方,星空渐显。
那颗客星,今夜依然明亮。
但这一次,仰望它的人们,眼中不再只有恐惧。
还有……跃跃欲试的光。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