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第3/3页)
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对时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园丁的力量还在运作。
送走老赵,时颜再次回到城北工业区边缘。天色微明,她必须在天亮前完成对“9号”的接触尝试。
她绕到旧防空洞另一个隐蔽的排气口附近,找到了老赵说的那条老旧线路管道。管道埋得很浅,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她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处松动的泥土,找到了那个伪装成普通接线盒的装置。
按照老赵的指示,她将一条特制的音频线连接到接线盒内部特定的端子上,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改装过的、可以模拟各种电话信号的掌上设备。她戴上了耳机。
她需要先确认监控室的状态。她轻轻拨动了设备上的一个开关,耳机里传来模糊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些断续的对话——是监控室!两个守卫在闲聊,抱怨夜班无聊。
时机刚好。时颜调整设备,开始模拟监控室拨号到禁闭室内线电话的信号序列。嘟嘟的拨号声在耳机里响起。
几秒钟后,一个轻微、略显迟疑的“咔哒”声传来——电话被拿起了。
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得有些异常,缺乏常人接听未知电话时的好奇或警惕,更像是一种……等待。
时颜深吸一口气,按下变声器的按钮(将自己的声音处理得更加中性、略带电子质感),对着麦克风,用平稳但清晰的语调,说出了她精心准备的第一句话——不是密码,不是指令,而是一段记忆的碎片,用陈武的视角描述:
“那天晚上,训练场的探照灯坏了,她以为没人看见,就偷偷爬到水塔上看星星。我看见她的剪影,在星光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我喊她,她吓了一跳,差点掉下来。我接住了她,她的头发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她说,看,猎户座的腰带,第三颗星最亮。我说,那是参宿一,距离我们七百多光年。她说,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岳飞还在打仗的时候就出发了。然后她笑了,眼睛比星星还亮。”
耳机里的呼吸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时颜继续说,依旧是陈武的视角:“她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食堂有,都会偷偷拨到我盘子里。她知道我知道,但从不点破。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滴上的墨水。她紧张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她做噩梦后,会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据说是她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但她只记得几个音符了。”
呼吸声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知道她枕头底下有一把我送她的陶瓷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W’。她说那是‘武’字,我说像只歪脖子鸟。她气得三天没理我。”
“后来,她‘死’了。我参加了她的葬礼,看着空棺材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觉得全世界的雨都下到我一个人心里了。”
说到这里,时颜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她强行控制住:“再后来,我好像忘了她,又好像没忘。心里有个地方总是空的,漏风,疼。直到……我又看见她。在一个饭局上,她看着我,眼神陌生。那一刻,我空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不是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耳机那边越来越清晰、却依然克制的呼吸声。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和时颜的声线极其相似,但更加平板、干涩,像很久没有上油的齿轮在转动,又像是努力模仿人类语调却不得其法的机械:
“你……是谁?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知道这些故事的人。”时颜回答,“也是那个让她眼睛比星星还亮,又让她‘死去’的人的一部分。你知道我是谁,对吗?在你的记忆里,有这些碎片。它们让你困惑,让你疼痛,让你在训练时失控,让你试图和其他‘素体’说话。因为它们不是被‘写入’的指令,它们是……真的。是你曾经作为‘人’,活过的证据。”
“我是9号。”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却又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不是‘人’。我是产品。我没有‘活过’。这些记忆……是错误,是噪音,是需要被清除的故障。”
“故障不会让你感到痛苦,不会让你质疑为什么要服从,不会让你想和那些和你一样被制造出来的‘素体’交流。”时颜的声音放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理解和同情,“那不是故障,9号。那是你。是被他们夺走、又无法彻底抹杀的……你自己。”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时颜能想象,禁闭室那个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产品”,正握着冰冷的话筒,脑中那些被压抑、被扭曲、被定义为“错误”的记忆碎片,正如潮水般冲击着被灌输的指令和认知。那一定是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惨烈的内战。
“你想……做什么?”9号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平板少了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我想结束这一切。结束‘忒修斯计划’,结束像你和我一样的人被复制、被操控、被当成工具和耗品的命运。但我的力量不够。我需要帮助,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需要知道‘牧蜂人’是谁,需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帮不了你。我被锁着,被监视。每次‘心理评估’,他们都会用电击和药物,让这些‘噪音’安静下去。很快,我就会变得‘稳定’,或者……被‘回收’。”9号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情绪——那是深切的、冰冷的绝望。
“你可以选择。”时颜一字一句地说,“选择继续做听话的‘9号’,直到被榨干价值后废弃。或者,选择抓住这些‘噪音’,这些‘疼痛’,这些让你与众不同的东西,试着……成为你自己。哪怕只有一次。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告诉我,这里现在有多少守卫?他们的换班规律?伯格曼或者‘牧蜂人’最近有没有来过?有没有提到过‘燕回洲’或者其他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9号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但清晰:“守卫……本层常驻六人,两两一组,三小时轮换。监控室两人。伯格曼博士……三天前来过,取走了我的部分神经交互数据,说要用在‘新迭代’上。‘牧蜂人’……我只听过这个名字,权限最高,从未见过。他们……最近在准备一次‘清扫行动’,针对城市里所有已知的‘夜枭’残存网络节点和疑似‘守夜人’联络点。时间……不确定,但很快。燕回洲……没听说过。”
信息很有用!“清扫行动”——这意味着园丁和其他“守夜人”残余力量面临直接威胁。
“谢谢你,9号。”时颜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噪音’白疼。”9号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板,但底下那丝暗流似乎更明显了。“通话会被发现。你该走了。”
“我怎么能再联系你?或者,如果你需要帮助,怎么通知我?”
“禁闭室通风口,第三根栅栏,底部松动的砖缝。只能放小纸条。用……只有你和‘他’知道的暗号。”9号说,她口中的“他”,显然是指记忆碎片里的陈武。
“明白。保重,9号。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9号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些‘噪音’里……好像有人叫过我……‘小九’?很奇怪的‘噪音’。”
小九?时颜心脏一缩。那是陈武偶尔开玩笑叫她“小颜”时,她回嘴叫他“小武”,然后两人笑闹时随口编的称呼,绝无第三人知道!这记忆碎片,竟然深刻至此!
“……那就叫小九吧。”时颜声音有些发紧,“坚持住,小九。我会想办法。”
她切断了通话,迅速清理了接线盒的痕迹,将线路恢复原状,填埋好泥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撤离了工业区,心中五味杂陈。与9号(小九)的接触,比她预想的更成功,也更……令人心绪难平。那些“镜像”,那些“产品”,并非冰冷的傀儡。她们是被囚禁在仿制躯壳里的、破碎的灵魂,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混乱。
而“蜂巢”即将展开的“清扫行动”,则迫在眉睫。她必须尽快通知园丁,并设法阻止或干扰这次行动。
同时,燕回洲的线索也需要重新审视。如果那里不是下一个“封印”,那衔着钥匙的燕子,逆水行舟,究竟指向何处?
时颜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信息,以及……一个足以撼动“蜂巢”根基的突破口。
她望向晨曦微露的城市,那里既有沉睡的普通人,也有潜伏的“守夜人”,有张牙舞爪的“清道夫”,有迷茫痛苦的“镜像”,还有高踞顶端的“牧蜂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即将进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阶段。她握紧了贴身收藏的数据存储设备,那里不仅有摧毁“忒修斯”的炸弹,或许也藏着一丝救赎那些“倒影”的微光。
她迈开脚步,再次融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像一个孤独的猎人,也像一个寻找同类的迷失者。前方道路荆棘密布,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她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逃亡和复仇,更是在为所有被“蜂巢”践踏的生命和尊严,争夺一个说出真相、讨回公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