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子与棋手 (第3/3页)
着一丝苦涩,一丝自嘲:“你总是这样。看着乖顺,实则比谁都倔。”
“殿下说笑了。”夜渡屈膝行礼,“渡厄告退。”
她转身,裙摆掠过白玉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雪提着琉璃灯跟在身后,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瑶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云海深处的水汽,凉得刺骨。
夜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瑶台的灯火渐次熄灭,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而在那灯火阑珊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是苍离。
隔着百丈距离,隔着沉沉夜色,四目相对。
夜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诘问,又像某种无言的承诺。
她收回视线,转身,踏入茫茫云海。
听雪手中的琉璃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回到摘星楼,已是丑时。
听雪伺候夜渡更衣,拆下发间的血玉簪子,用玉梳一遍遍梳理那长及腰际的青丝。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帝姬今日,为何要招惹苍离神君?”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夜渡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招惹?”她轻笑,“我怎么招惹他了?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那话,逾矩了。”
“逾矩又如何?”夜渡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这摘星楼,这仙庭,何处不逾矩?我不过是个被圈养的玩意儿,说几句话,还能翻了天去?”
听雪沉默。
玉梳划过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帝姬,”许久,听雪又开口,声音更低,“苍离神君……与旁人不同。他镇守北天门三千年,手上沾染的血,比瑶池的水还多。仙帝都要让他三分。帝姬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怕……”
“恐怕什么?”夜渡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嘲意,“恐怕我会死得更快?”
听雪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夜渡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反应,笑了:“放心,我惜命得很。这摘星楼我还没待够,这仙庭的戏,我还没看够,怎么舍得死。”
她站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她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将圆未圆的血月。
“听雪,”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你说,一个人,要忘记多少事,才能活得像个傀儡?”
听雪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夜渡笑了笑,抬手,关上了窗。
寝殿重新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瑶台上苍离那双深静的眼睛,是他那句沉甸甸的“好”,是他站在廊柱阴影里,那道沉默的注视。
为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为什么他会答应她那近乎荒唐的要求?为什么在诛仙台的幻象里,他要杀她?
记忆是一片空白。
可身体记得。
心记得。
夜渡抬起手,按在心口。那里,那颗总是平稳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陌生的、急促的节奏,撞击着她的胸腔。
像在提醒她——
有些事,忘了,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人,不见了,不代表没来过。
窗外,血月渐沉,天光将明。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又要开始了。
而她,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或许,从来都不是她能选的。
她只是在这盘早已布好的局里,挣扎着,想为自己,争一线微光。
哪怕那线光,是淬了毒的蜜糖。
她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