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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印

    残印 (第1/3页)

    一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声音沉闷得像在敲一口生锈的钟。

    铁砚在给一把战国错金带钩做封护,戴着丁腈手套的指尖稳得像焊在空气里。乙醇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陈年铜锈,工作室里只有超声波清洗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上海梅雨季无休无止的雨声。

    屏幕亮时,他正用软毛刷在带钩的错金纹饰上做最后清理。发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名,标题却是中文:“琅玡顾氏‘周王鼎’修复项目招标邀请”。

    指尖悬在触摸板上方三毫米,停了整整十秒。

    他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将带钩放入恒温恒湿展示盒,锁好,摘手套。指关节点开邮件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正文是程式化的招标说明。附件里,“周王鼎”的高清照片铺满整个二十七寸屏幕。

    鼎是三足圆鼎,腹深,耳外撇,典型的西周中期制式。墨绿锈层厚实,红斑蓝锈间杂,是坑口极好的生坑器。但左耳从根部断裂,断口处是触目惊心的新鲜金属色——那不是千年风化,是近期人为的、粗暴的断裂。

    铁砚的目光钉在断口上。然后他点开下一张,鼎腹内壁铭文拓片。

    二十七字,记述某年周王赐金,作器者感念王恩。字迹瘦劲,波磔分明。

    呼吸停了。

    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格模糊。视线钉在第三行第四个字上——“顾”。右半部“页”最后一笔向左勾起,像一只回望的眼。

    他见过这个写法。

    起身。走到工作室最里侧的上锁立柜前。钥匙在脖子上,贴肉挂了二十四年,银链子已发黑。咔哒一声,柜门开。

    里面没有贵重器物,只有一个褪成灰白色的蓝布工具箱。

    箱底,软绸层层包裹,一方青铜印。

    印纽是简单的瓦钮,印面斑驳,但“怀”字清晰可辨。同样的瘦金体,同样的,“页”字最后一笔向左勾起。

    母亲铁心兰的遗物。她肺癌去世那年他六岁,最后的日子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砚儿,这个字,这个写法,你要记住。这是……你父亲家族的习惯。”

    她没说父亲是谁,没说家族在哪。只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这种写法的人,离远点。他们看不上我们。”

    铁砚拿起印。冰凉的青铜在手心慢慢焐热。走到电脑前,将印拓在便签纸上,与屏幕上那个“顾”字并列。

    一模一样。

    窗外雨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回复,输入:

    “本人铁砚,申请参与项目实地勘察。时间可由贵方定。”

    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的瞬间,工作室里那盏用了十年的旧日光灯管,忽然闪了一下。

    二

    高铁驶入临州南站时,雨停了。空气潮湿,混着桂花和灰尘的味道,像一件没晒透的旧衣裳。

    临州是个小城,以园林和古籍藏书闻名。顾氏家族在这里绵延三百年,出过七个进士,两座藏书楼,一座私人博物馆。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听说他去顾家,立刻竖起大拇指:“顾家啊,那可是咱们临州的这个。书香门第,规矩大得很。去年老爷子做寿,流水席摆了三天,市里领导都来了。”

    铁砚看着窗外飞逝的灰白街景,“他们家做古董生意?”

    “哎,那叫收藏,文化!”司机纠正,“顾家有个‘琅王阁’,里头宝贝海了去了。不过最近听说,他们家有个什么鼎坏了,正到处找高人呢。您也是去瞧那个的?”

    “看看。”

    “要我说,这些老家族,端着。”司机咂咂嘴,“规矩比天大。我媳妇的远房表姨,以前在顾家帮过工,说他们家吃饭,筷子怎么摆,汤怎么舀,都有讲究。孩子背不出诗,不准上桌。啧啧。”

    铁砚没接话。低头看手机里“周王鼎”的断耳特写,指腹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

    车停在青石板巷口。司机指着前方白墙黛瓦的建筑群:“里头车进不去了,您得走几步。就那个黑漆大门,看见没?门口有对抱鼓石的。”

    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噜响,打破巷子的幽静。墙很高,墙头探出苍翠的香樟和枯瘦的凌霄花藤。空气里有陈年的木头和雨水的气味。

    黑漆大门紧闭,侧开小门,门楣悬木匾,刻“慎思”二字。铁砚推门,是个照壁,绕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三进院子,天井铺青石板,缝隙长茸茸青苔。正中一口大水缸,养几尾红鲤,睡莲开得正好。四下静,只有屋檐滴水,嗒,嗒,嗒。

    “是铁砚老师吗?”

    声音温和。从正厅走出个年轻男人,穿浅灰亚麻中式上衣,戴金丝眼镜,眉眼疏淡。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朝铁砚微微点头:“我是顾明轩。负责这次修复项目的接洽。路上辛苦了。”

    “顾先生。”铁砚点头。

    顾明轩打量他——很年轻,这是第一个印象。黑色衬衫,工装裤,半旧工具背包,不像有名望的老专家。但那双眼睛很沉,看人时有专注的穿透力。

    “请跟我来,鼎在后面的修复室。”顾明轩转身引路,声音不高不低,“铁老师在邮件里说,您对青铜器断裂修复有独特方法?我们之前联系了几位老先生,都建议维持现状,说断口太新,强修会破坏器物原貌。”

    “要看具体情况。”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独立建筑,门楣挂“养拙斋”匾额。进去是宽敞修复室,恒温恒湿,光线柔和。正中大工作台,铺深绿绒布,那尊“周王鼎”静静立在那里。

    比照片上更震撼。

    鼎高约五十厘米,锈色沉郁,纹饰繁复。左耳断裂像一道狰狞伤疤,将整件器物的气韵拦腰斩断。断口处金属亮色,在柔光下格外刺目。

    工作台边已站了几个人。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放大镜观察断口;年轻女孩,穿藕荷色旗袍,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听到脚步声,女孩抬头。

    铁砚呼吸一滞。

    她很美。不是张扬的美,是江南烟雨浸润过的、骨子里透出的清韵。眉眼如远山含黛,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只有唇上一点点自然的嫣红,是整幅画里唯一的亮色。

    但让铁砚停住呼吸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那双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时沉静专注,眼尾微微上挑——和他母亲照片上的眼睛,有七分像。

    “这位是铁砚老师,专程从上海过来。”顾明轩介绍,“这位是我堂妹,顾清辞,目前负责家族博物馆的藏品管理。这位是省博物院的周老,我们的顾问。”

    顾清辞朝铁砚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是标准的旧式礼节。“铁老师,劳您远来。”

    她的声音也淡,像雨打竹叶。

    铁砚点头,目光移向鼎。走近,从背包取出手套戴上,俯身。

    没人说话。修复室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铁砚看得很细,从口沿到纹饰,到腹部的铭文,最后停在断耳处。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断口一厘米处悬停,不触碰,只虚虚描摹。

    “什么时候断的?”

    顾明轩和周老对视。周老开口:“确切时间不可考。去年秋拍前例行检查时发现。但根据锈色和保存环境判断,断裂应该发生在三到五年内。”

    “不是自然断裂。”铁砚说。

    “哦?”顾明轩挑眉,“铁老师这么肯定?”

    “自然断裂的断口,会有锈层延伸进去。这个没有。”铁砚指着断口新鲜处,“这是硬物敲击造成的。一次性受力,方向从左前斜向下。”

    顿了顿,抬头看顾明轩:“鼎原来放在哪里?”

    顾明轩脸色微变。顾清辞轻声接话:“放在‘琅王阁’三楼多宝阁上,有独立囊匣,恒温恒湿。去年八月,台风过境,雨水倒灌,阁楼有些渗漏,但当时检查鼎并无异常。九月再查,就……”

    “也就是说,”铁砚直起身,脱手套,“在八月到九月之间,有人进了琅王阁,敲断了鼎耳。”

    话音落,满室寂。

    周老咳嗽:“这个……没有证据,不好妄下结论。也可能是之前就有暗伤,震动导致……”

    “没有暗伤。”铁砚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看过X光片。断裂面晶格完整,没有旧裂纹延伸。这就是一次性外力造成的。”

    看顾清辞:“阁里有监控吗?”

    顾清辞摇头:“琅王阁是木结构老建筑,为了防火防潮,没有通电。只有门口有红外报警。”

    “也就是说,”铁砚总结,“谁都能进去,只要不触发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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