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印 (第2/3页)
”
顾明轩脸色沉下来:“铁老师,我们是请您来修复器物,不是来破案的。您只需说,这鼎,能不能修?怎么修?”
铁砚重新看鼎。绕工作台走一圈,目光在鼎腹铭文上停留片刻。
“能修。”
“什么方案?”
“不用传统的铆接或粘接。”铁砚从背包取出平板,调文件,“我研究过一种钛合金低温熔覆技术,可以在不损伤本体的情况下,重塑耳部结构。然后再做旧,做到肉眼难辨。”
周老皱眉:“钛合金?这……这不是破坏文物原貌吗?”
“修复的第一原则是‘可逆’。”铁砚调数据,“这种合金的膨胀系数与青铜接近,熔点低,将来如果有更好的技术,可以无损移除。而且——”
放大断口微观图:“您看这里,断口边缘有极细微的青铜流失。我怀疑断裂时,有小碎片崩飞缺失了。传统方法补缺,要铸一块新铜镶上去,那才是真正的添加。我的方法,是用微米级青铜粉混合合金粉末,原位熔覆,本质上是对缺失材料的补充。”
他说得平静,像陈述实验室数据。顾明轩和周老听得眉头紧锁,顾清辞却一直看铁砚,眼睛很亮。
“你有多少把握?”顾明轩问。
“九成。”
“另外一成呢?”
“器物本身有未知缺陷,或者,”铁砚抬眼,“修复过程中,有人不希望它被修好。”
话又绕回来。顾明轩脸色更难看了。
一直沉默的顾清辞忽然开口:“铁老师,您这个方法,有成功案例吗?”
铁砚调另一份文件:“去年荆州博物馆的东汉博山炉,炉盖缺了一角,是我修复的。这是修复前后对比和显微检测报告。”
顾清辞接过平板,仔细看了很久。抬头,对顾明轩说:“哥,我觉得可以试试。”
“清辞,”顾明轩压低声音,“这太冒险了。一个没听说过的年轻人,用没经过验证的技术,修咱们的镇馆之宝?爸和叔公们不会同意的。”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顾清辞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京的张老、上海的李老,都来看过,都说不敢动。鼎已经这样放了一年了。再放下去,断裂面氧化加重,以后更难修。”
她看铁砚:“铁老师,如果我们同意,您需要多久准备?”
“设备我有,需要空运过来。现场调试,三天。修复本身,一周。”铁砚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修复期间,除了指定助手,任何人不得进入修复室。全程监控录像,但我需要独立的备份权限。”
顾明轩几乎气笑:“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铁砚看他,目光平静:“顾先生,这鼎是在你们顾家、在你们眼皮底下坏的。在查清楚原因之前,我有理由保持谨慎。”
气氛僵了。周老打圆场:“哎呀,这个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铁老师远道而来,先休息,明天再细谈。明轩,你不是在‘听雨阁’订了桌吗?先带铁老师去用个便饭。”
顾明轩深吸气,勉强压住火,做“请”的手势。
铁砚最后看一眼鼎,转身往外走。经过顾清辞身边时,她轻声说:“铁老师,我送您出去。”
三
前一后走出养拙斋。雨又下,细细密密,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水渍。
顾清辞撑开素面油纸伞,递铁砚一把。铁砚接过,伞柄是温润的竹,带微凉的潮意。
“我哥性子急,说话直,您别介意。”顾清辞说,伞面倾斜,遮两人头顶一小片天,“他是担心鼎。”
“理解。”铁砚说。他个子高,伞沿水珠滴落,有几滴溅她肩头,很快洇开浅浅湿痕。
“您的方法,很新颖。”她斟酌词句,“但我看那些数据,逻辑是通的。顾家守旧,很多人一听‘新技术’就摇头。但我觉得,如果老祖宗活在今天,也会用扫描电镜,会用3D建模。”
铁砚侧头看她。雨丝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欲落不落。
“谢谢。”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让顾清辞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浅,像雨落在湖面上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听雨阁不远,穿过这片园子就是。”她引路,走进月洞门。
门后是小园,太湖石叠成假山,池中残荷听雨。廊下挂鸟笼,画眉在里头偶尔啁啾一声。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您做这行多少年了?”顾清辞问。
“十年。”
“家学?”
“母亲教的。”
“令堂也是修复师?”
“嗯。她专攻金属器。”
顾清辞点头,没再追问。走到转角,她忽然停步,指一丛竹子:“您看。”
铁砚看去,是几竿湘妃竹,竹竿上布满紫褐色斑痕,像泪痕。
“这是潇湘竹,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泪洒竹上,成了斑。”顾清辞轻声说,“顾家老宅里,每个园子都有这种竹子。老祖宗说,是提醒子孙,至情至性,可动天地。”
她转头看铁砚:“器物是死的,但做器、用器、藏器的人,是有情的。所以修复也不只是修物,是续一段情,补一段故事。我觉得,您懂这个道理。”
铁砚看着竹上斑痕,雨水顺着竹节滑落,像新的泪。
“也许吧。”他说。
又走几步,听雨阁到了。是临水小轩,四面开窗,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里面已摆好一桌精致小菜,顾明轩和周老已在座,还有个穿香云纱旗袍的中年美妇。
“妈。”顾清辞唤一声,转向铁砚,“这是我母亲。”
美妇起身,笑容温婉:“铁老师,欢迎。我是沈静姝。清辞都跟我说了,您年轻有为,真是难得。”
“顾夫人。”铁砚点头。
落座,布菜,寒暄。顾家规矩果然大,食不言,筷不碰碗,汤匙不响。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碗筷轻响。
饭毕,上茶。是明前龙井,茶叶在杯里一根根竖着,缓缓下沉。
沈静姝放茶盏,微笑开口:“铁老师,修复的事,明轩和清辞都跟我说了。我们是很希望能成,但家里老人多,规矩大,最后还得老爷子点头。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家里几个长辈都在,您把方案详细说说。要是能说服他们,咱们就按您说的办。”
铁砚点头:“可以。”
“那好,明轩,你给铁老师安排住处。”沈静姝又转向铁砚,笑容无可挑剔,“家里老宅空房多,但条件简陋。已经收拾出‘疏影轩’,委屈您将就一晚。”
“客气了。”
顾明轩领铁砚往外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独立小院,门上悬“疏影轩”匾额。推木门,里面不大,但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几竿瘦竹。
“浴室在隔壁,热水二十四小时。WiFi密码在桌上。”顾明轩站在门口,没进去的意思,“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长辈们……说话可能不大好听,您多包涵。”
“没事。”
顾明轩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铁砚关门,背包放桌上。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旧书的味道。走到窗边,推木窗,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夜已深,园子里只有几盏石灯亮着昏黄的光。雨丝在光里斜斜地飘,像无数道银线。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方青铜印,放手心。
印很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印文“怀”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铜绿。
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握着他,气若游丝:“砚儿,妈对不起你……没给你个正经出身……但你别恨,恨人太累……你好好活着,把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时他六岁,还不懂“出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的手很凉,像这方印。
后来他懂了。懂了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爸爸,他没有。懂了为什么妈妈从来不说爸爸是谁。懂了为什么她总在深夜,对着这方印发呆。
铁砚握紧印,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然后他松手,将印放桌上,拿出平板,开始整理明天的汇报材料。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雨下了一夜。
四
第二天清晨,雨停,天是阴沉的灰白。
铁砚起很早,在院里练八段锦。这是他跟母亲学的,她说,修复师手要稳,心要静,练这个好。
刚收势,听见敲门声。开门,是顾清辞。
她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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