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王阁 (第3/3页)
预感。
顾怀山没回答。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颓然坐回太师椅,手撑着额头。
“叔公?”
“清辞,”顾怀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明天……明天修复开始后,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养拙斋。盯着铁砚,盯着鼎。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到底怎么回事?这个铁心兰是谁?她和我们顾家有什么关系?”
顾怀山闭上眼睛,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她是……你大伯顾怀渊,这辈子唯一爱过,也唯一对不起的人。”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屋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叮咚一声,清脆而冰冷。
顾清辞站在那里,全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三
第二天,顾清辞到养拙斋时,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几乎一夜没睡。叔公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铁心兰,顾怀渊,唯一爱过,唯一对不起……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故事?铁砚知道吗?他来顾家,真的只是为了修鼎?
推开修复室的门,铁砚已经在做准备了。设备预热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他站在工作台前,正在最后检查周王鼎的固定情况。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早。”
“早。”顾清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铁砚还是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有点。”顾清辞换上白大褂,转移话题,“今天几点开始?”
“九点。吉时。”铁砚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顾清辞愣了愣。铁砚已经转过身,继续调整鼎的角度。从背后看,他的肩很宽,背很直,在白大褂下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顾清辞忽然想,如果铁砚真是大伯的儿子,那他就是自己的……堂哥?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乱。
九点整。铁砚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参数,然后看向顾清辞。
“开始了。”
顾清辞点头,打开记录仪,在平板上新建一个文件,标题:“周王鼎修复记录——正式修复第一天”。
铁砚启动设备。和模拟测试一样,氩气先喷出,形成保护气幕。然后,激光亮起,在断口处聚焦成一个极小的光斑。金属粉末流开始喷出。
但这一次,是真正的周王鼎。三千年的青铜,顾家的镇宅之宝。
修复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顾清辞盯着监控屏幕,看着熔覆层一点点生长,填补那个狰狞的缺口。很慢,很精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铁砚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微微调整,眼睛几乎不眨。额头上又渗出细汗,但他没去擦。整个人像钉在了那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束光,那一缕金属流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小时,两小时。断口被填补了三分之一,新生的金属泛着银灰色的光,在古老的青铜上显得突兀,但顾清辞知道,之后还要做旧,会融入整体的锈色。
中午,铁砚叫了暂停。
“让设备冷却一下,也让人休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顾清辞这才发现,自己站得腿都麻了。她去倒了水,递给铁砚一杯。铁砚接过,一口气喝完,喉结滚动。
“下午继续?”顾清辞问。
“嗯。下午能完成一半。”铁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细密。“顾小姐,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顾怀渊先生,”铁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清辞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她强作镇定:“我大伯?他……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我其实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很严肃,不爱笑。”
“怎么去世的?”
“生病。肝癌。”顾清辞小心地选择着词句,“发现时就是晚期,很快就……铁老师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铁砚没回答。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方青铜印,在指尖转着。
“这印,”他忽然说,“是我母亲的遗物。但上面的字,是‘怀’。顾怀渊的怀。”
顾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铁砚看着她,眼神很深:“顾小姐,你昨天问我,信不信宿命。我不信。但我相信,有些事,不是巧合。”
“您……您是什么意思?”
铁砚走到鼎前,手指抚过刚刚修复的部分,那还是温热的。“我来顾家,确实不只是为了修鼎。我想知道,我母亲和顾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临死前,还要我看着这个‘怀’字,还要我记住顾家的写法。”
他转头看顾清辞:“你能告诉我吗?”
顾清辞脸色发白。她想说不知道,想说叔公没告诉她,但看着铁砚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东西,让她说不出口。
那是……渴望。对真相的渴望,对自己从何而来的渴望。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也不清楚细节。只知道,铁心兰女士,曾经和大伯……有过一段感情。但后来,她离开了。大伯后来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就是现在的大伯母。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但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铁心兰离开的原因,顾怀渊的“对不起”,以及铁砚可能的身份。
铁砚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没再追问。他收起印,重新戴上护目镜:“休息结束,继续吧。”
下午的修复继续。顾清辞心乱如麻,记录时好几次写错数据。铁砚却异常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他的手指稳定,目光如炬,熔覆层以均匀的速度生长。
到傍晚时,断口已经修复了三分之二。新生的耳部轮廓已经清晰,只差最后一段。
“今天到这。”铁砚关掉设备,声音里的疲惫终于掩饰不住,“让鼎和设备都休息。明天收尾,然后做旧。”
顾清辞看着那尊鼎。断裂的耳朵,已经重新长出了一大半。虽然颜色还新,但形状完美,与另一只耳对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感动,是震撼,也是……不安。
“铁老师,”她轻声说,“修复完成后,您就要离开了吗?”
铁砚正在收拾工具,闻言顿了顿:“嗯。我的工作完成了,就该走了。”
“那……您不想知道更多吗?关于您母亲,关于顾家?”
铁砚直起身,看着顾清辞。修复室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如果那些过去,会伤害到现在还活着的人,那我宁愿不知道。”
顾清辞怔住了。
铁砚转开头,继续收拾:“有些真相,埋着比挖出来好。这是我母亲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别去找你父亲,别去问为什么。知道了,除了痛苦,什么也得不到。”
他拉上工具包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格外刺耳。
“顾小姐,”他说,“明天修复完成,我会立刻离开临州。顾家的事,与我无关。我母亲的事,也请你们……忘了。”
说完,他提起工具包,朝门口走去。
“铁老师!”顾清辞叫住他。
铁砚停步,没回头。
“如果……”顾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那些过去,不仅关于痛苦,也关于……爱呢?如果真相里,不只有辜负,也有不得已,有遗憾,有……想念呢?”
铁砚的背影僵了僵。许久,他说:
“那更该忘了。遗憾和想念,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门开了,又关上。修复室里只剩下顾清辞,和那尊正在重生的鼎。
她站在原地,看着铁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敲在瓦上,敲在叶上,敲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碎的、说不出口的话。
而鼎沉默着。三千年的沉默,包容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断裂与重生。
明天,它将完整。
但有些人,有些事,也许永远也完整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