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王阁 (第2/3页)
里漏出来一线,细得像一根针,缝在黑暗里。
二
第二天清晨,顾清辞提前十分钟到了养拙斋。
她推门进去时,铁砚已经在工作了。设备已经预热,工作台上摆着几块青铜样块,都是从同一坑口的碎片上切割下来的,锈色、成分都与周王鼎接近。
“早。”铁砚没抬头,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一块样块的微观结构。
“早。”顾清辞放下包,换了白大褂,戴上手套和护目镜,“需要我做什么?”
“记录。”铁砚指了指旁边的平板,“每次测试的参数、结果、异常情况,全部记下来。尤其是熔覆层的结合强度、微观结构、颜色匹配度。”
“明白。”
第一次模拟测试在八点半开始。铁砚将一块做了人工断口的样块固定在夹具上,调整喷头位置,设定参数。顾清辞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设备启动的瞬间,只有极轻微的嗡鸣。氩气从喷头四周喷出,形成保护气幕。然后,一束极细的金属粉末流从中心喷出,在激光的加热下瞬间熔融,落在断口上。
没有火花,没有烟雾,只有金属粉末熔化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像春蚕食叶。
熔覆过程很慢。铁砚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微调。顾清辞看着那块样块,看着金属粉末一层层堆积,一点点填补缺失的部分,像时光倒流,伤口愈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当铁砚关掉设备,气幕停止,那块样块静静地躺在夹具上——断口消失了,被一层银灰色的金属完美填补。
“等它冷却到室温,然后做检测。”铁砚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顾清辞却看得心潮起伏。她见过很多修复,传统的锡焊、铆接、粘接,但这样精准、这样“生长”出来的修复,是第一次。这不像修复,更像……重生。
“太神奇了。”她轻声说。
“只是技术。”铁砚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块样块,“神奇的是三千年前,没有这些设备,那些工匠是怎么铸出这样的鼎的。”
冷却用了半小时。铁砚用便携式XRF分析仪检测熔覆层的成分,用显微硬度计测硬度,用色差仪测颜色。数据一项项出来,顾清辞记录在平板上。
“成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硬度略高,色差ΔE 3.7。”铁砚看着数据,“还可以,但不够。色差要控制在2.5以下,肉眼才看不出来。硬度高容易导致应力集中,长期可能会出问题。”
“调整粉末配比?”
“嗯。增加一点青铜粉比例,降低钛含量。再做。”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上午做了六次测试。铁砚不断调整参数,顾清辞的记录越来越详细。到中午时,最好的结果是色差ΔE 2.8,硬度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五。
“休息一下,吃饭。”铁砚终于停下,摘掉护目镜。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顾清辞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一上午,腿都有些僵了。“我去拿饭。厨房应该送过来了。”
她出去,很快回来,提着两个食盒。简单的三菜一汤,在修复室旁边的小茶室里吃。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饭。顾清辞偷偷看铁砚,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不发出一点声音。侧脸的线条在从窗子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硬朗而清晰。
“铁老师,”她终于忍不住问,“您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铁砚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很安静。手很巧。”
“她教您修复?”
“嗯。从认工具开始。”
“您父亲呢?”
筷子停在半空。铁砚抬起眼,看向顾清辞。那目光很平静,但顾清辞忽然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暗。
“我没有父亲。”他说,然后继续吃饭。
顾清辞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不再出声。茶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的雨声。
吃完饭,铁砚立刻回到工作台前。顾清辞收拾好餐具,也跟过去。
下午的测试更密集。到傍晚时,他们已经做了十二次模拟修复。最好的结果,色差ΔE 2.3,硬度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微观结构显示熔覆层与基体形成了良好的冶金结合。
“可以了。”铁砚看着最后一块样块的检测报告,终于点了点头,“明天可以开始正式修复。”
顾清辞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的疲惫。但心里是兴奋的,一种见证了什么重要时刻的兴奋。
“铁老师,”她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成功的样块,“您说,三千年后,如果有人用更先进的技术来看这个修复,能看出来吗?”
“能。”铁砚收拾着工具,“任何修复都会被看出来。区别只是用肉眼,还是用仪器。但好的修复,是让看到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器物的完整和美,而不是修复的痕迹。”
他拿起一块修复后的样块,对着光看:“修复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器物继续活,继续被看见,被感受。就像人受伤了,会留疤。疤在那里,但人还活着,还能走,能跑,能爱。”
顾清辞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听铁砚说过最长的一段话。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再只是一个冷静的技术专家,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您说得对。”她轻声说。
铁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转过身,开始关闭设备。“今天就到这。明天八点,准时开始。”
“好。”
顾清辞离开养拙斋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片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她走在回廊下,脚步很轻,心里却沉甸甸的,装满了今天的见闻和感触。
经过慎思堂时,里面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顾怀山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一本线装书。旁边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凉了。
“叔公。”顾清辞轻声唤。
顾怀山抬头,摘下老花镜:“清辞啊,这么晚还没休息?修复怎么样?”
“很顺利。铁老师的技术……很厉害。”顾清辞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今天做了模拟测试,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好。明天就开始正式修复了。”
顾怀山点点头,却没说话。他慢慢合上书,手指摩挲着封面的锦缎,那上面绣着“顾氏家谱”四个字。
“清辞,”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个铁砚,是什么来路?”
顾清辞一愣:“来路?”
“我查过。”顾怀山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国内文物修复圈,没听过这号人物。国外也没有。他那些技术,那些设备,不像是个人能有的。还有他看鼎的眼神……那不只是一个修复师看文物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顾怀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敌人。”
顾清辞心头一跳:“叔公,您多心了吧。铁老师就是专业,对文物有感情。他说,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
“他母亲叫什么名字?”顾怀山打断她。
“呃……好像姓铁,铁心兰。”
“铁心兰……”顾怀山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很紧,“铁心兰……铁……”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抽屉,翻找着什么。顾清辞也站起来,不安地看着。
许久,顾怀山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很旧了,边缘发毛。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照片。
是张黑白合影,几十年前了,照片泛黄。上面是年轻时的顾怀山,还有几个同龄人,站在某个建筑前,都穿着中山装,意气风发。
顾怀山的手指在一个人的脸上停住。那是个年轻女子,站在最边上,梳着两根麻花辫,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这个人……”顾怀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人,就叫铁心兰。”
顾清辞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女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铁砚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是谁?”顾清辞问,心里涌起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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