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铜雨 (第3/3页)
——是昨晚从叔公那里要来的,那张几十年前的合影。她指着那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女子。
“这是铁心兰阿姨,对吗?”
铁砚看着照片,手指颤抖着抚过母亲年轻的脸。那么鲜活,那么亮,和后来病床上枯瘦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是大伯留下的。”顾清辞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他一直收着。还有那枚残印……叔公说,是大伯和心兰阿姨的定情信物。后来碎了,大伯一直留着,直到去世。”
她看着铁砚:“铁老师,大伯没有不认你。他只是……不能认。顾家的规矩,不允许他娶心兰阿姨。他是长子,要继承家业,要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他抗争过,但……失败了。”
铁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看着母亲年轻的笑容,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很英俊,眉眼间有顾家人的清冷,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是温柔的。
那是顾怀渊。他的父亲。
“他怎么死的?”铁砚问,声音哑得厉害。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最后那段时间,他一直握着那半枚残印,叫心兰阿姨的名字。”顾清辞的眼泪又涌出来,“叔公说,大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开了心兰阿姨的手。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铁砚闭上了眼睛。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
修复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顾清辞压抑的抽泣。
窗外的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三
后半夜,雨小了。
铁砚一直站在鼎前,没动。顾清辞陪在旁边,也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凌晨四点,铁砚终于动了。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方完整的青铜印,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那半枚残印,并排放在一起。
断裂的茬口,严丝合缝。
“这印,”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父亲留的念想。但只有半枚,因为……碎了。”
他拿起完整的印,指着“怀”字最后一笔的勾:“这个写法,她教了我很多遍。说,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人这样写字,就离远点。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样写字的人,心太软,也太硬。软得舍不得伤害别人,硬得宁愿伤了自己。”
顾清辞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现在明白了。”铁砚看着那两半印,“心软,所以放不开。心硬,所以不回头。最后,两败俱伤。”
他把两半印合在一起,用力,再用力。青铜的边角硌进掌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可是碎了的东西,”他轻声说,“就算拼回去,裂痕也在,对吗?”
顾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铁砚,看着这个突然知道了自己身世,却更显孤独的男人,心里涨满了酸楚。
“铁老师,”她哽咽着,“您……您想见见大伯吗?他的墓,在后山祖坟。我可以带您去。”
铁砚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许久,他摇头。
“不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顾清辞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巨大的疲惫和悲伤,“人都不在了,见一座坟,有什么意义。他欠我妈的道歉,欠我的解释,都带进土里了。我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收起那两半印,放回口袋。然后走回工作台,开始检查鼎的锈层生长情况。
“锈长得不错。”他戴回手套,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冷静,“比预想的快。今天再刷一遍加强液,明天应该就能看到初步效果了。”
顾清辞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经历了这样的冲击后,竟然还能立刻回到工作中,还能这样平静地处理修复细节。
是太坚强,还是……太会隐藏?
“铁老师,”她忍不住问,“您不恨吗?不怨吗?”
铁砚的手顿了顿。他拿起刷子,蘸取新调配的锈色液,开始给鼎耳刷第二遍。
“恨过。”他说,刷子稳稳地落在青铜上,“小时候,看别的孩子有爸爸,恨。长大了,看妈妈一个人辛苦,恨。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铁砚的声音很淡,“恨不能让我妈活过来,不能让我有爸爸,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恨只会消耗自己,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让你恨的人一样丑陋。”
他刷完一遍,直起身,看着顾清辞:“我妈临死前说,砚儿,别恨。恨是条毒蛇,你抓着它,咬的是自己。你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才对得起你自己。”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所以我不恨。但……”
他转头看向鼎,看向那只正在“重生”的耳朵。
“但有些遗憾,有些问题,会一直在那里。像这鼎的断口,就算接上了,修补了,做旧了,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断过。你知道,它永远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顾清辞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走到铁砚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鼎。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淡淡的,金黄的,落在鼎上。那只新耳朵上,绿锈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真的在“生长”,在“变老”。
“铁老师,”顾清辞轻声说,“您知道顾家祖训里,关于修复的一句话吗?”
铁砚看她。
“修器如修心。”顾清辞念道,“器有残缺,心亦有缺。补器之缺易,补心之缺难。故修器者,当怀悲悯,当知不足,当敬天工,当惜人力。”
她转头看铁砚:“您修的,不止是鼎。您补的,是顾家一段断裂的历史,是两代人未了的遗憾。虽然……虽然不能完全补上,但至少,您在补。您在努力,让断掉的,接上。让缺失的,重生。”
铁砚沉默地看着她。晨光里,顾清辞的脸干净,真诚,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
许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顾清辞也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记录仪。修复室里,又只剩下工具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天彻底亮了。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园子里,竹叶绿得发亮,芭蕉叶上滚着水珠,一切都像被洗过一遍心。
鼎静静地立着。三千年的时光,三十年的遗憾,七天的修复,都在这一刻,凝固在这片晨光里。
断裂的,正在接续。
缺失的,正在重生。
而有些真相,有些情感,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片寂静的晨光里,无声地生长,无声地锈蚀,无声地成为这尊鼎,这个故事,这段人生的一部分。
明天,修复就完成了。
但有些修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