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3/3页)
箱子没有上锁。我示意保镖退开一点,自己蹲下身,屏住呼吸,打开了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旧物:泛黄的文件纸、卷了边的笔记本、几支老式钢笔、一些零散的医疗器械(听诊器、压舌板等),还有几个贴着褪色标签的玻璃药瓶。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小心翼翼地翻检着。文件多是德文,我看不懂。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也多是德文,夹杂着一些拉丁文缩写。直到我拿起一本硬壳封面都快散架的记录本,翻开第一页,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上,用略显花体的英文写着:“Private Clinic Zuricher See- Patient Daily Log”(苏黎世湖私人诊所-病人每日记录)。
苏黎世湖私人诊所!这很可能就是疗养中心的前身!
我快速往后翻,纸张脆弱发黄,字迹模糊,记录的大多是病人的体温、血压、用药等常规信息。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引起了我的注意。
日期是二十四年前的一个秋日。
在那一栏的“病人姓名”处,写着一个名字:“Shen Zhiwei”。旁边用英文标注了拼音。
沈知微!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拿不住本子。
继续往下看,记录非常简略,多是拉丁文缩写和数字。但在“备注”栏里,有几行潦草的英文,笔迹与前面不同,显得匆忙而用力:
“Patient agitated, refused medication. Insists someone trying to harm her and the baby. Sedative administered.”(病人情绪激动,拒绝用药。坚称有人试图伤害她和婴儿。已使用镇静剂。)
“Night shift report: Patient restive, crying out intermittently. Request for additional security denied by administration.”(夜班记录:病人焦躁不安,间歇性哭喊。请求增加安保被管理层拒绝。)
“Code Blue at 03:17. Resuscitation attempted, unsuccessful. Time of death: 03:42.”(03:17蓝色警报。尝试复苏,未成功。死亡时间:03:42。)
最后一行,是不同笔迹的签名,和一个模糊的印章。
蓝色警报,通常意味着心跳或呼吸骤停。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冷冰冰的记录,那种冲击力依然让我手脚冰凉。
“林小姐?”安娜察觉到我的异样,轻声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后翻。在沈知微死亡记录后面几页,还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日期是几天后:
“Dr. Heim(海姆医生), off-duty, traffic accident en route home. FATAL.”(海姆医生,下班途中,交通事故,身亡。)
海姆医生!陆沉舟提过的,他母亲那位同窗,沈知微的主治医生!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关于沈知微或海姆医生的任何信息。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些泛黄的纸页,潦草的字迹,冰冷的专业术语,拼凑出一个年轻母亲在恐惧中挣扎、最终无声无息死去,连她的医生也随之“意外”殒命的模糊图景。
“林小姐,我们该回去了。”保镖沉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小屋内外。
我点点头,几乎是机械地将那本硬壳记录本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想了想,又将旁边几本看起来像是同期的工作日志也一并拿上。然后,将帆布重新盖好,尽量恢复原状。
走出工具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和那几栋现代化的灰白建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秽与血腥?
“林小姐,您不舒服吗?脸色很差。”安娜关切地问。
“没事,”我声音有些发飘,“可能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疗养中心主楼,我以需要休息为由,将自己关在套房里。锁好门,拉上窗帘,我坐在床边,颤抖着再次拿出那几本记录本。
我找到的这本“Patient Daily Log”是护士或值班医生的日常记录,相对零散。我又翻开另外几本,其中一本是“Medication Administration Record”(给药记录),另一本是“Incident Report Log”(事件报告日志)。
在事件报告日志里,我找到了关于沈知微死亡和海姆医生车祸的简要记录,内容与日常记录相差无几,只是更加格式化。
但在给药记录里,我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沈知微死亡前几天的用药记录很规律,主要是营养支持和一些温和的镇静、抗焦虑药物。但在她死亡当晚的记录里,除了常规的夜间镇静剂,在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一行额外的手写记录,字迹与前面不同,非常潦草:
“Per Dr. Heim order, additional sedative(Diazepam) 10mg IV, charted.”(遵海姆医生医嘱,追加镇静剂(地西泮)10毫克静脉注射,已记录。)
地西泮,强效镇静剂。对于一个产后不久、身体虚弱的产妇,在已经使用了常规夜间镇静剂的情况下,追加这种剂量的静脉注射,风险极高。
而开具医嘱的时间,恰好是夜班记录里提到“请求增加安保被管理层拒绝”之后不久。
更让我背脊发凉的是,这本给药记录的后面几页,有明显被撕掉的痕迹。从残留的纸茬看,被撕掉的不止一页。
是谁撕的?撕掉了什么?
海姆医生在沈知微死亡当夜开具了高风险医嘱,几小时后,他自己死于“交通事故”。而相关的用药记录,部分不翼而飞。
巧合?还是灭口?
我合上本子,感觉指尖冰凉。这些泛黄的纸张,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仅凭这些残缺的记录,足以让人产生最黑暗的联想。难怪陆沉舟说,这份文件,足够让顾承烨睡不着觉。
我将几本记录本小心地藏进行李箱的夹层。剩下的几天“体验”行程,我过得魂不守舍。面对施耐德医生关于我体检结果的详细解读(一切正常,除了有点神经衰弱),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冰冷的记录。
终于熬到行程结束,回到苏黎世机场,登上返程的飞机。看着舷窗外阿尔卑斯山脉逐渐远去,变成连绵的白色线条,我紧握着手里的登机牌,感觉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寒冷的秘密。
机舱内,安娜似乎察觉到我情绪异常,轻声问:“林小姐,这次旅行,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吗?”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尘封的工具房,那几本泛黄的记录,还有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收获很大。
大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带回的,究竟是一份投名状,还是一把随时可能引爆、将我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的钥匙。
飞机冲入云霄,脚下的瑞士渐渐模糊。
而我揣着那个冰冷刺骨的秘密,正在飞回那个将我卷入这一切的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