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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第3/3页)

    定制……一幅专门为我“定制”的,充满隐喻和恐吓的画。

    “怕了?”他又问,语气平淡。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怕,当然怕。但我更怕在他面前露怯,怕他觉得我“没用”。

    “一幅画而已。”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陆沉舟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跟我来。”

    我茫然地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主宅另一侧一间我从没进去过的房间。他推开门,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射灯,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几幅画。

    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物,而是……一些极其抽象,甚至有些扭曲、黑暗的作品。大片的泼溅色块,撕裂的线条,纠缠不清的形体,充满了压抑、痛苦和一种暴烈的情感张力。

    我愣住了。我从不知道陆沉舟会对这种风格的画感兴趣。

    “这是我的收藏室。”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音,“很少有人进来。”

    他走到其中一幅画前。那幅画的主体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灼烧的岩浆,边缘处有尖锐的黑色线条刺出,充满攻击性。

    “这幅,《困兽》,”他指着画,“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画家,在病情最严重时画的。后来,他自杀了。”

    他又指向另一幅,画面是无数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同一个模糊扭曲的人脸,眼神空洞。“这幅,《千面》,作者有严重的身份认知障碍。”

    他一幅幅介绍过去,每一幅画背后,似乎都对应着一个痛苦甚至疯狂的灵魂,一段被艺术强行固化的、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最后,他停在房间最里面,那里挂着一幅尺寸相对较小的画。画面是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在黑色的最中心,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暗金色光斑,像宇宙尽头将死的恒星,又像囚徒眼中最后一星未泯的希望。

    “这幅,《余烬》,”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我母亲画的。”

    我心头一震,看向他。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落在画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柔和的……缅怀?

    “她生前,最后几年,精神状态不太好。”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幅画,是她离世前一个月完成的。”

    我看向那幅《余烬》。那片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中心那一点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光……几乎能让人触摸到作画者当时极致的绝望,和那一丝丝不肯彻底熄灭的挣扎。

    “恐惧,痛苦,绝望,疯狂……”陆沉舟转过身,面对着我,射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让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这些情绪,本身没有意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茄和皮革味道,混合着这个房间特有的、颜料和尘埃的气息。

    “但当它们被表达出来,被赋予形式,哪怕是扭曲的、丑陋的形式,”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颊,却又在毫厘之距停住,只是虚虚地描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轮廓,“它们就成了武器,成了铠甲,成了……活下去的凭据。”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锐利如刀,却又好像穿透了我,看向更深处。

    “林晓,”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力度,“你最近的样子,就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只有恐惧和空白的草图。”

    “要么,你被这种空白吞噬,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然后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要么,”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终于落下,轻轻点在我的眉心,冰凉,却带着奇异的重量,“你拿起笔,蘸上你心里那些最黑、最脏、最让你害怕的东西,把它们画出来。”

    “画成你的《困兽》,你的《千面》,你的《余烬》。”

    “让那些想吓唬你的人看看,被逼到绝境的猎物,长出的,是什么颜色的獠牙。”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冷峻。

    “那幅深海青花,”他最后说,语气平静无波,“不喜欢,就扔了。但别让它留在你脑子里发霉。”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开了收藏室。

    厚重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将我独自留在这个充满了疯狂、痛苦与挣扎气息的房间里。

    射灯的光束冰冷地打在那些扭曲的画作上,仿佛给它们注入了诡异的生命。浓稠的血色,破碎的镜像,无尽的黑暗,中央那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暗金……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沉舟的话。

    拿起笔……蘸上最黑最脏的东西……画出来……

    让那些人看看,猎物长出的獠牙……

    是啊。

    我凭什么要一直害怕?凭什么要像个等待宰割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等待着不知来自何方的屠刀?

    顾承烨恨我,苏清浅怨我,暗处的人盯着我,陆沉舟……利用我。

    可我也是个人。一个想活下去,想在这夹缝里喘口气的人。

    被逼到绝境,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慢慢走到那幅《余烬》面前,仰头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

    黑暗那么浓,那么重,几乎要将那点光彻底吞没。

    可它还在。

    哪怕微弱,哪怕随时会熄灭。

    它还在。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颜料的微涩气味,混杂着尘埃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涌入肺腑。

    再睁开眼时,我走到房间角落一张落满灰尘的画架前。上面蒙着白布。我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块空白的画板。

    旁边的小推车上,散落着几支干涸的画笔,还有几管挤得变了形的颜料。

    我拿起一支画笔,笔杆冰凉。

    又拿起一管深蓝色的颜料,拧开盖子,用力挤了一大坨在调色板上。

    颜色浓稠得近乎黑色。

    我蘸饱了颜料,抬手,毫不犹豫地,将第一笔,狠狠地划在了空白的画布上。

    一道粗粝、沉重、决绝的深蓝。

    像深海,像黑夜,像所有将我淹没的恐惧和绝望。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那间收藏室隔壁一间闲置的小画室里——陆沉舟默许了。我不再需要人催促,也不再对着窗外发呆。

    我画画。

    画深海里挣扎下沉的人影,画破碎瓷器上模糊扭曲的倒影,画黑暗中窥视的眼睛,画火焰焚烧纸张的扭曲形状,画星河湾壁炉里那一小撮灰烬……画所有让我恐惧、让我窒息、让我夜不能寐的东西。

    颜料弄脏了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衣服。我不在乎。画布上堆叠起厚重的、混乱的、压抑的色彩和线条。有时候画到一半,我会崩溃大哭,把画笔摔在地上,把未完成的画布撕烂。但哭过之后,我会捡起画笔,重新开始。

    陆沉舟偶尔会来,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看一会儿,然后离开。他的眼神里没有评价,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能否在极端压力下,完成某种……蜕变。

    安娜送来的食物,我开始正常吃。睡眠依旧不好,但不再是睁眼到天亮,而是断断续续,夹杂着光怪陆离的梦境。奇怪的是,梦醒后,那些恐惧感似乎淡了一些,变成了画布上可以触摸、可以修改的颜料。

    一周后,我完成了第一幅勉强能看的画。

    画面主体是一片泼溅开的、浓稠的暗红色背景,像血,又像燃烧的晚霞。背景上,用黑色和深灰色勾勒出无数纠缠的、荆棘般的线条,线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只眼睛的轮廓,但那眼睛不是完整的,是碎裂的,瞳孔处,我用刮刀狠狠刮出一道刺目的亮白色,像一道闪电,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给它取名——《裂瞳》。

    我把画拿给陆沉舟看。他正在书房处理文件,只看了一眼,就淡淡评价:“颜色太脏,结构松散,笔触无力。”

    意料之中的刻薄。

    我“哦”了一声,没觉得多受打击,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至少,他看了,还评价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这只眼睛,有点意思。”

    他放下钢笔,走到画前,仔细看了看那道刮出来的白色裂痕。

    “下次,刮得更深一点。”他说。

    然后,他按铃叫来周叔:“把画挂起来。就挂在一楼东侧走廊,那幅仿莫奈《睡莲》旁边。”

    周叔有些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下,小心翼翼捧走了我那幅“颜色太脏、结构松散、笔触无力”的《裂瞳》。

    我站在那里,有点懵。挂起来?还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旁边是莫奈(虽然是仿的)?

    陆沉舟已经坐回书桌后,重新拿起了文件,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继续画。”他说,头也没抬,“画到你手不抖,心不慌,梦里的怪物都能被你钉在画布上为止。”

    我走出书房,回到那间小画室。

    调色板上,颜料已经干涸结块。我重新挤上新的。

    这一次,我挤了很大一坨猩红色。

    蘸满,抬手。

    画布上,又多了一道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痕迹。

    我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但至少,这一次,笔在我自己手里。

    画布上的怪物再狰狞,也是被我创造出来的。

    总好过,只在噩梦里,被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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