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忒修斯之船(二) (第1/3页)
杰克在暮色中找到了米莉儿。
她站在晚霞福利会的餐车旁,手里拿着长柄勺,从大锅里舀出稀薄的菜汤。昏黄的街灯照在她褪色的发夹上,那抹暗淡的蓝色让杰克心头一紧——他买的新发夹还在口袋里,但他突然不确定该不该给她。
他记得她的金发,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记得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时,画面总是模糊不清,就像透过起雾的玻璃看人。他知道那是米莉儿,但“知道”和“认出”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屏障。
项链的代价在持续生效。
杰克穿过街道。排队的人群里,比尔端着破碗,看到杰克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米莉儿。”杰克走到餐车前。
米莉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或者说,杰克认为她在笑。她的嘴角上扬,眼角有细纹,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应该是笑容。
“杰克,你今天来得早。汤还有点热。”她舀起一勺汤。
杰克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陶土传来。他低头看着浑浊的汤水,突然开口:“米莉儿,如果有人……如果一个人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但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你觉得该怎么做?”
米莉儿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杰克——那种目光让杰克感到自己被“看见”了,尽管他越来越难看清别人。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她轻声说,“有些代价付得起,有些付不起。”
“如果代价是……忘记一些事情呢?”
米莉儿沉默了片刻。餐车后的炉火噼啪作响,排队的人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城市的嗡鸣。
“我奶奶得了遗忘症,”她最终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我爷爷的名字,她自己的生日,怎么做她最拿手的苹果派。但你知道吗?她从来没有忘记爱我。每次我去看她,她眼睛都会亮起来,即使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米莉儿舀了一勺汤,倒进下一个乞丐的碗里,动作轻柔。
“所以我想,也许重要的不是记住所有事,而是记住对的事。记住你是谁,记住谁对你好,记住什么对你重要。”她看向杰克,“如果你要付出代价,确保你不会忘记那些。”
杰克握紧了口袋里的发夹。他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他想告诉米莉儿关于项链的事,想问她该不该去找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想问她如果自己变得越来越陌生,她还会不会认得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
“谢谢,”他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端着汤走到路边,蹲下来小口喝。
汤没有味道。不是淡,是完全的没有味道,像温热的白水。这是新的代价——味觉丧失。
杰克机械地吞咽着,眼睛盯着地面缝隙里钻出的杂草。他的大脑在计算:用了项链四次。第一次对比尔,第二次、第三次对老汤姆,第四次刚才对米莉儿——虽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但他在心里默念了“在你眼中我只是需要建议的普通人”。
四次。代价是:一顿早餐的记忆,面部识别能力下降,味觉丧失,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一种与世界的疏离感,好像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之间隔了一层薄纱。
远处,两个身影站在街角阴影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面容愁苦的年轻人,他们穿着与环境相融的衣服,几乎像是墙壁的一部分。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设备,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
“P-089-V-07,第四次使用记录,”年轻人低声说,手指在设备上输入,“代价累积:初级认知剥离,感官退化一级。威胁等级仍为绿转黄绿,但波动加剧。”
中年男人——档案上登记为“主管埃利斯”——透过镜片观察着杰克。“他在犹豫。看他的肢体语言,肩膀紧绷,频繁触摸项链位置。良知和生存本能正在拉扯。”
“要接触吗?”
“再等等。莫比乌斯原则第三条:除非面临直接威胁,否则观察优先于干预。他现在还是个挣扎的普通人,不是威胁。”
“但如果‘天平部’的人先找到他呢?”年轻人问,“他们最近在附近活动频繁。”
埃利斯的表情严肃了些。“那就升级监控。绝不能让天平部抢先接触这个案例。他们的‘代价转移’实验已经越界了。”
两人继续观察。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更远的屋顶上,第三组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深夜,杰克回到那间廉价旅馆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项链。小船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船体轮廓缓慢变化——从帆船到蒸汽船,再到某种未来感的流线型。它很美,美得不属于这个肮脏的房间、不属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项链没有回答。它从来不会回答,只会给予——给予能力,然后索取代价。
杰克想起白天在餐馆的工作。老乔治的馅饼屋,那份他用谎言获得的工作。他搞错了三次订单,打翻了一杯水,收钱时算错账。每次犯错,项链就会发烫,那些“在你眼中……”的念头就会冒出来,帮他圆场。
但圆场的代价是:他开始忘记简单的动作顺序。洗手时先开水龙头还是先抹肥皂?系围裙是前面打结还是后面?这些他做了二十年的日常动作,现在需要思考才能完成。
还有莉莉,那个有雀斑的女服务员。她今天扶了他一把,因为他差点摔倒。她的手很暖,但他感觉不到那种温暖,只能认知到“有温度的手接触了我的手臂”。
感官在剥离。情感在稀释。自我在溶解。
杰克躺下来,项链放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衬衫。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些重要的事。
母亲的脸——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有一头深色头发,但具体模样模糊了。
父亲的声音——想不起来。只记得他经常咳嗽,但声音的音色、语调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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