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忒修斯之船(三)我说我是杰克.福尔 (第3/3页)
头看手中的项链。小船吊坠安静地躺着,不再变化船型,就是那艘古老简单的船。
他失去了很多。味觉彻底没了,现在吃任何东西都像嚼蜡。他认不出任何人的脸,包括自己——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只是个“人类男性模板”。他对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点情感联结也断了,“杰克”现在只是个方便使用的标签。
但他也得到了奇怪的补偿。他能看到米莉儿走过街道时,身后拖着一道温暖的金色轨迹——那是她留下的“喜悦残留”。他能摸到墙壁时,“感觉”到墙壁里钢筋的锈蚀程度。他能听到城市噪音时,“听出”其中哪些声音是谎言(广告牌闪烁的电流声),哪些是真实(流浪猫踩过瓦片的轻响)。
代价与补偿,失去与获得,破碎与重构。
项链不再是外挂的工具,它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截肢者需要假肢,他需要这条项链来感知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引导派的人,也不是收容派的人。
是米莉儿。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蓝色发夹。
“杰克!你没事吧?我看到有奇怪的人往这边——”她停住了,盯着杰克,眼睛睁大,“你……你的眼睛……”
“怎么了?”杰克问。
“它们在发光,”米莉儿轻声说,“很淡的银色,像……像月光。”
杰克摸向自己的眼睛。他感觉不到异常。
然后他明白了:这是他支付代价后获得的新感知方式——情绪可视化。米莉儿看到他眼中的银光,是因为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银光是“无情绪”的显化。
“我没事,”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些人是……我以前欠债的债主。现在已经解决了。”
谎言。但米莉儿接受了,因为她眼中的担忧金色稍微暗淡了一些——那是“怀疑”的颜色。
“这个发夹,”米莉儿举起它,“很漂亮。谢谢你。”
“不客气。”杰克顿了顿,“米莉儿,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别的城市找工作。”
这是部分真相。他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但他需要消失一阵子。从引导派和收容派的视线里消失。
米莉儿看着他,眼中的金色又亮了起来——那是“悲伤”的颜色。“还会回来吗?”
“也许。”杰克说,“如果回来,我会去找你。”
“带着能说出为什么送我这个发夹的记忆?”米莉儿试图微笑,但笑容勉强。
“带着能说出为什么送你这个发夹的记忆。”杰克承诺。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钟声,十点了。
“我该走了,”杰克说,“保重,米莉儿。”
“你也是,杰克。”
他转身,朝小巷深处走去。没有回头。
米莉儿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色发夹,突然意识到:这是杰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你”。
而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像那个总是怯懦、总是饥饿、总是低着头的乞丐杰克。
像是另一个人。
但又像是杰克本该成为的样子。
凌晨两点,杰克回到那间廉价旅馆。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皱巴巴的床,积灰的窗户,床头柜上半瓶水和吃剩的硬面包。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我现在知道的事:
1. 我持有“忒修斯之船”,它能改变认知,但需要支付代价。
2. 代价是失去自我的一部分,但可以通过自我引导重构。
3. 有两个组织在关注神器使用者:引导派和收容派。
4. 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
5. 我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6. 代价已经支付:味觉、面孔识别、名字实感、部分记忆。
7. 获得的能力:情绪可视化、材质感知、谎言辨识。
8. 这些能力可以用来生存,也可以用来帮助别人。
9. 我要找到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10. 我们要学会一起面对这个变得奇怪的世界。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来。项链放在胸口,小船吊坠贴着皮肤,冰凉但不再灼热。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杰克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感到孤独。不是因为有人陪伴,而是因为他已经与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代价还在。失去的已经失去。但废墟上可以建造新的家园。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迷茫的情况下入睡。
同一时间,莫比乌斯街13号,概念收容会总部。
地下七层,观察室。
埃利斯主管看着屏幕上杰克的生物信号读数,表情复杂。约瑟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更新的档案。
“自我重构,”埃利斯低声说,“罕见案例。代价支付后的适应性进化。他现在的认知模式和普通人类已经有显著差异。”
“要升级威胁等级吗?”约瑟夫问,“从黄绿升到黄色?”
埃利斯思考了一会儿,摇头:“暂时维持黄绿。但他要重点观察。如果他真的能学会控制代价,而不是被代价控制……”他顿了顿,“那可能会改变我们对所有神器的评估方式。”
“引导派那边呢?他们今天接触过目标。”
“记录在案。但不要冲突。基金会内部理念分歧可以存在,只要不违反基本原则。”埃利斯看着屏幕上的杰克,那个年轻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生物信号平稳,“他有潜力成为独立样本。让我们看看,一个拒绝被引导也拒绝被收容的使用者,能走多远。”
而在莫比乌斯街28号,引导派的安全屋。
艾伦博士看着同样的监控画面,手指敲击桌面。
“自我引导重构,”她对屏幕上的另一个人说——那是她的上级,画面中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实验室,“这种情况以前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使用者都成为了高阶操控者。”
“风险呢?”画面中的男人问。
“他拒绝了我们的帮助,意味着他不会接受代价转移训练。所有的代价都将由他自己承担。以他目前的状态,最多再承受两次大规模支付,就会彻底崩溃。”
“那就观察。如果他能撑过下一次代价支付,就再次接触。如果他不能……”男人没有说完。
“如果他不能,收容派会处理。”艾伦博士接话,“我们只需要数据和样本。成功或失败,都是数据。”
通讯结束。
艾伦博士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杰克的睡眠画面。年轻人在梦中微微皱眉,像是在与什么抗争。
“祝你好运,杰克·福尔,”她轻声说,“或者,祝你好运,无论你即将成为谁。”
第二天清晨,杰克醒来。
他坐在床边,感受着新的一天。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车辆驶过,鸟儿鸣叫,远处工地开始施工。
他感觉不到饥饿——这也是新变化。但他知道该吃东西,因为身体需要能量。
他拿起半块硬面包,咬了一口。没有味道,只有质感:粗糙,干燥,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
他看向镜子。镜中人依然陌生,但不再让他恐惧。那只是一张脸,一个容器,一个在这世界上移动的物理实体。
重要的不是脸,是脸后面的东西。
重要的不是名字,是使用名字的那个人。
重要的不是记住一切,而是记住该记住的。
他戴上项链。小船吊坠贴上皮肤,冰凉,但不再有那种诱惑性的暖流。它现在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需要小心使用的危险工具。
离开旅馆前,他撕下笔记本上写满字的那一页,折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其他页面,他点燃火柴烧掉了。火焰吞噬了那些犹豫、恐惧、挣扎的记录。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黑色的雪。
他不需要记住那些了。
他只需要记住现在。
走出旅馆,清晨的阳光刺眼。杰克眯起眼睛,看到街道上流动的色彩——每个行人身后都拖着情绪的颜色轨迹。焦虑的灰色,匆忙的橙色,期待的黄色,疲惫的蓝色。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看世界的方式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走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是米莉儿睡意朦胧的声音。
“是我,”杰克说,“我要离开了。短期不会回来。”
沉默。然后:“你找到工作了?”
“算是。”杰克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确实有微弱的银光,“我要去学习怎么使用一件工具。一件很危险,但用好了也许能帮助别人的工具。”
“听起来像电工。”米莉儿试图开玩笑,但声音里有担忧。
杰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笑”,不是肌肉动作,而是某种情绪的流露。他能感觉到脸颊的牵动,胸腔的振动。
“差不多。照顾好自己,米莉儿。”
“你也是,杰克。不管你去哪里。”
挂断电话。杰克走出电话亭,融入清晨的人群。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要做什么:学习,练习,理解这项链,理解代价,理解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其他像他一样的人。持有奇怪物品,支付奇怪代价,在正常与异常之间挣扎的人。
到那时,他会告诉他们:代价必须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