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薛定谔的猫 (第3/3页)
灰,更像是某种金属在绝对零度下才会呈现出的、毫无生命力的死灰。而在铅灰色的环带内部,还隐隐流动着另一种更暗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微光,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余烬。
整个环并非平放,而是以大约30度角倾斜,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正在缓慢转动的动态感。更重要的是,这倾斜的环,下半部分的面积明显比上半部分更大、更凝实。
莉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不懂这个符号的含义,但本能告诉她,这绝非善物,且与刚刚发生的那场恐怖交易直接相关。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指尖在距离印记几厘米时停住,一股冰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排斥感从印记上散发出来,仿佛那里是一个空间的伤口。
她缩回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把用于清理笼子的小铲子,用力刮向印记的边缘。
金属铲子与水泥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溅起几点火星。但当她移开铲子,印记完好无损。被刮擦的水泥表面出现了破损,但那铅灰色的线条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丝毫不受影响。
她又冲回诊所,拿来一瓶强效清洁剂和一把硬毛刷。她将刺鼻的液体倒在印记上,用尽全力刷洗。泡沫横流,水泥被腐蚀得嘶嘶作响,但铅灰色的莫比乌斯环依旧清晰如故,连颜色都没有黯淡一分。
物理手段无法影响。它就像一条刻在现实法则上的疤痕。
莉娜扔掉刷子,瘫坐在潮湿冰冷的地上,绝望地看着这个无法磨灭的标记。雨后的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这个标记是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无法消除?
它就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判决。告诉她,那场交易并非无人知晓。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知道了。并且,在这里留下了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猛地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昏暗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但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盯着这个标记,盯着她背包里那个该死的盒子。
她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冲回诊所,死死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剧烈喘息。她再次看向那个标记——透过玻璃门,它依然清晰可见,铅灰色的死光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从这一刻起,她,以及这个地点,被永久地标记了。
同一时间,距离诊所约三公里,一辆深色厢式货车内
车厢被改造成移动监控站,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三张没有表情的脸。中央最大的屏幕上,正是“爪印与抚慰”动物诊所门口的实时热感/光谱叠加图像。图像中,代表生命热源的橙色光斑(莉娜)刚刚惊慌地退回建筑内,而门口地面,一个清晰的、高亮的铅灰色莫比乌斯环信号,正稳定地散发着特殊的辐射波长。
“标记完成。坐标已锁定。”操作员A平静地报告,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将图像和数据打包,“信号特征:P系列,概率裁决类。初次激活强度:中等。标记颜色:铅灰色(代价未知),暗金色残留(高价值倾向)。环体姿态:倾斜,下半环凸显(直接生命影响类)。威胁等级初步评估:黄色-铅灰。”
“神器与使用者绑定确认?”坐在后方阴影中的男人问道,声音平稳。
“使用者生物特征与标记点残留精神波动匹配度97.3%,确认为初次绑定者。神器具体形态未知,但能量特征与档案‘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概念残留高度吻合。暂定编号:P-089-Q。”操作员B调出比对数据。
“记录。持续远程监控标记点。非必要不靠近,避免惊动。”阴影中的男人下达指令,“她刚刚经历了第一次代价支付和概率裁决,情绪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等待她做出下一个选择——是再次使用,还是试图隐藏或求助。那会告诉我们更多。”
“明白。监测已就位。”
货车内重归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屏幕上的铅灰色莫比乌斯环,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一个无法逃脱的灯塔,昭示着莉娜·施密特和那个音乐盒,已正式进入莫比乌斯基金会的观测网络。
标记已经打下。
游戏已经开始。
而莉娜,此刻正蜷缩在诊所黑暗的里间,死死抱着装有音乐盒的背包,看着窗外地面上那个无法消除的、散发着不祥光泽的铅灰色圆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所遁形。
6.凌晨三点,维也纳第十一区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冰冷光滑,空无一人。“爪印与抚慰”动物诊所的玻璃门内,莉娜·施密特像一尊雕像,背靠着门,死死盯着外面地上那个铅灰色的莫比乌斯环印记。
九十分钟了。
她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强酸、强碱、钢丝刷、喷灯的高温灼烧,甚至试图用混凝土覆盖。无一例外,全部失败。那印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现实世界的一切手段都无法触及分毫。水泥地面在她的破坏下已变得坑洼破碎,但那铅灰色的线条依旧清晰、完整、冰冷地烙印在那里,边缘锐利得像是用激光在现实这块画布上切出的伤口。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无论她从哪个角度观察,印记的倾斜角度和下半环的凝实感都恒定不变。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涂鸦,这是一个承载着信息的、冷酷的标签。
她想起大学时旁听过的一节符号学讲座。教授说过,真正的符号自成体系,不可篡改。这个莫比乌斯环,就是这样的符号。它在无声地宣告:此地异常,此物危险,此人被标记。
“喵……”
观察笼里传来微弱的叫声。莫扎特醒了,正用爪子扒拉笼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夜灯下看向她,里面是纯粹的困惑和对食物的渴望。它完全忘记了几个小时前那场生不如死的酷刑,也忘记了是她带来的。
莉娜移开视线。愧疚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她救了它吗?用那种方式?还是仅仅推迟了它的死亡,并将自己绑上了一架通往未知深渊的绞刑架?
她走到观察笼前,打开笼门。莫扎特蹒跚地走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走向角落的食盆,小口地吃着处方粮。它的动作依然虚弱,呼吸声也比健康猫粗重,但那种迫在眉睫的死亡气息,确实消散了。
X光机就在旁边。莉娜鬼使神差地打开机器,戴上铅围裙,将温顺的莫扎特抱上检测台。几分钟后,湿漉漉的胶片在观片灯上显现。
莉娜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依旧肥大,肺部阴影仍在。但是……在心脏边缘,那些代表严重淤血和水肿的、毛玻璃般的絮状阴影,减轻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这不是幻觉,是客观的影像学改变。在医学上,这几乎是不可逆的晚期病变,却在一次荒诞的“概率裁决”后,出现了逆转。
音乐盒的“存活”,并非简单的维持现状。它似乎……重置了部分的病理进程?或者说,当概率判定为“生”时,它不仅仅是否定了死亡,还在某种程度上“修复”了导致死亡的部分原因?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力量超出理解,也超出掌控。而代价,是她自己50%的猝死概率。
她关掉观片灯,黑暗重新笼罩治疗室。只有那个铅灰色的印记,透过玻璃门,将一丝冰冷死寂的光折射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个标记像灯塔,会引来她无法想象的东西。而且,天快亮了。
莉娜快速收拾。她将必要的病历、莫扎特的X光片塞进背包,然后将那个冰冷的音乐盒用几层无菌布包裹,再塞进一个空的戊***钠药盒里,最后才放入背包夹层。做完这一切,她给索菲亚留了张字条,简单说明莫扎特情况意外稳定,自己身体不适提前下班,明天再详谈。
她抱起莫扎特,将它小心地放进一个便携宠物航空箱。橘猫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便在柔软的垫子上蜷缩起来,似乎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
深吸一口气,莉娜拉开诊所的门。雨后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她跨过那道界限,踏在了印记旁边的水泥地上。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极其微弱但明确的被注视感,从印记上传来,仿佛那不是图形,而是一只冷漠的眼睛。
她没有回头,抱着航空箱,快步走进凌晨的黑暗。街道寂静,她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背上背包的重量,以及夹层里那个铁盒散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空洞的低温。
她需要回家。需要思考。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