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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剑藏三十六瓣莲

    第一章剑藏三十六瓣莲 (第3/3页)

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破破烂烂的单衣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和烫疤,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块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块黑硬的、似乎是食物的东西。

    男孩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想往更深的角落里缩,却因为伤势和虚弱,动弹不得。他抬起头,乱发下,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亮,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的凶狠和恐惧,死死瞪着走进来的黑影。

    蔡家豪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垂下眼,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男孩也在看他。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模糊、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轮廓。那轮廓带来的压迫感,比流火城最凶暴的监工头子还要可怕千万倍。他认得这身衣服的款式——不是流火城任何一家的。是外面来的人。是带来死亡的人。

    广场上那些躺着的人,他都“认识”。有对他非打即骂的管事,有抢他食物的大孩子,也有只是漠然看着、偶尔丢给他一点残渣的普通修士……他们都死了。这个人是来杀光所有人的。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求生的本能。男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沾满污渍和血痂的手,猛地伸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几步外那人的袍角。

    触手冰凉,滑腻,还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尚未散尽的血煞与金莲死气)。男孩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骨嶙峋。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管的嘶响。他不知该说什么,求饶?他见过求饶的人死得更惨。诅咒?他连诅咒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那一片衣角,仿佛那是怒海狂涛中唯一可能漂浮的木板,是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点光亮。

    抓得那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蔡家豪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袍角的、脏污不堪的、瘦小得像鸡爪一样的手。袍角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料子还算结实。那小手没什么力气,他轻轻一挣就能脱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热浪从石屋破口涌入,卷起干燥的尘土。远处似乎有秃鹫嗅到死亡气息,发出沙哑的鸣叫。怀里的布包散发出馊臭和焦糊混合的怪味。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弱,抓着他袍角的手,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度。

    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形。具体是多久?五年?七年?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类似的废墟,类似的腥气,类似的、抓住他衣角不放的……乞求。

    然后呢?

    然后……他挥开了那只手。

    再然后……

    体内蛰伏的冰寒死寂,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了一下。一股比西漠烈日更灼热的刺痛,猛地窜过心脏位置,来得迅猛而尖锐,让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手腕内侧,那古怪的阴影印记,边缘的暗金色纹路突然变得灼烫,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肉上,传来清晰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联系感”,顺着那抓住他袍角的瘦小手指,逆流而上,像一根冰冷的丝线,轻轻搭在了他神魂某个早已枯死荒芜的角落。

    这种“联系感”……熟悉。遥远,模糊,带着陈年伤疤被硬生生揭开的、鲜血淋漓的痛楚。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空洞的黑沉,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有什么东西,在缝隙深处挣扎,闪烁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寒淹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力气,蹲下时,膝盖甚至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轻响。

    男孩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得一哆嗦,抓着他袍角的手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那双凶狠又恐惧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倒映出蔡家豪近在咫尺的、苍白而漠然的脸。

    蔡家豪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干净,但皮肤下同样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意。就在刚才,这只手轻而易举地收割了外面广场上数十条性命。

    这只手,没有去掰开男孩的手指,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安抚的动作。

    他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点在了男孩紧抓住他袍角的、那只脏污手背的……正中。

    男孩浑身一僵。

    下一刻,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从蔡家豪的指尖,渡入了男孩的体内。

    那暖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迅速游走男孩枯竭的经脉,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驱散他体内淤积的火毒和阴寒。男孩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眼中凶悍的光芒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不敢置信取代。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蔡家豪收回手指,站起身。

    男孩依旧抓着他的袍角,呆呆的,忘了松开。

    蔡家豪低头,看了看那只仍旧紧攥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男孩茫然的、脏兮兮的脸。

    他沉默着。

    西漠炙热的风,穿过石屋的破洞,吹动他旧袍的下摆,也吹动男孩枯草般的乱发。

    许久,久到男孩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久到那渡入体内的暖流带来的微弱力量又开始流逝。

    蔡家豪终于动了。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在死水上,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然后,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手指,而是手掌,轻轻覆在了男孩紧抓着他袍角的手上。

    男孩的手,冰冷,瘦小,满是污垢和伤痕。

    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稳定,修长。

    掌心相对。

    没有再用什么疗伤的法力。

    只是这样覆盖着。

    男孩呆呆地,感觉到覆盖着自己手背的那只大手,传来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触感。冰冷,稳定,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蔡家豪看着男孩的眼睛,用他那低哑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男孩空洞的耳膜和心口。

    说完,他手掌微微用力,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将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袍角上……掰开。

    男孩的手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垂落下来,落在布满尘土的地上。

    蔡家豪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男孩一眼,转身,迈步,走出了石屋。

    烈日灼目,热浪扑面。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刺眼的光线。广场上,尸体横陈,死寂无声。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被热风一吹,几乎闻不到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刚才渡入那一丝生机的指尖,此刻微微有些透明,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暗金色的细线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体内,那冰寒死寂的“深潭”,在方才分出那一丝生机的瞬间,曾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此刻,涟漪平复,寒意却似乎……更深沉了些。与之相应的,手腕内侧的阴影印记,那暗金色的纹路,仿佛又清晰、顽固地向外蔓延了极其微小的一线。

    他放下手,旧袍的袖子滑落,遮住了手腕。

    迈开步子,踩着滚烫的赤红砂砾,向着废墟外走去。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很快消失在西漠无边无际的、刺目的光晕里。

    石屋内。

    男孩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手背上,被那只冰冷大手覆盖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暖流还在缓缓流转,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石屋外,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烈日,废墟,尸骸,热风。

    什么都没有。

    只有方才那低哑的三个字,仿佛还在灼热的空气中,留下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回响: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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