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篇·苦情卷:哑巴吃黄连 (第1/3页)
第一章 哑巴的婚事
清乾隆三十二年,岁在丁亥。徽州府,歙县。
这里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牌坊是白的。棠樾村口那七座旌表节孝的石牌坊,像七把巨大的白色尖刀,插在徽州这块肥沃而又贫瘠的土地上,日夜诉说着“忠、孝、节、义”的沉重。
鲍家是这里的望族。从鲍象贤尚书开始,这一族出了无数的盐商、茶商、朝奉。鲍家的银子,能填平新安江。
但鲍家也有个耻辱。那就是鲍七。
鲍七,谱名鲍启瑞。但他爹娘死得早,族谱上没来得及写,大家都叫他鲍七。
他不是天生哑巴。七岁那年,鲍家大宅失火。火是从账房烧起来的,烧红了半边天。小鲍七为了抢救族谱,冲进火场,被浓烟熏坏了嗓子。等被人拖出来时,他瞪着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在徽州,不能说话,比断了腿还严重。
徽州人重商,商贾重信。信,就是要说话,要立字据,要拍胸脯。一个哑巴,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去淮安、扬州管盐场?怎么去参加乡试、会试,对着皇帝策论?
鲍七成了鲍家的废人。
他住在鲍氏宗祠旁边那间阴暗潮湿的偏房里。那原是堆放祭祀用品的杂物间,蜘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喂马、扫院子、倒夜香。族里的人见了他,像见了一团晦气的空气,纷纷绕道走。
这一年,鲍七二十五岁。
按照徽州的规矩,男子二十弱冠,就要成家立业。可鲍七连立业都谈不上,谁家闺女肯嫁给一个哑巴?
这年冬天,鲍家的当家人,也就是鲍七的二叔鲍老爷,把族里的管事鲍二狗叫到了跟前。
“二狗,老七不小了。”鲍老爷抽着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是啊,七叔都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要绝后了。”鲍二狗是个溜须拍马的高手,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总是滴溜溜地转。
“绝后倒不至于。”鲍老爷放下水烟袋,敲了敲桌子,“老七虽然是个哑巴,但毕竟是鲍家的种。你想法子,给他弄个媳妇回来。”
鲍二狗愣了一下:“老爷,这……弄个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行。”鲍老爷冷冷地说,“只要是女的,能生养,就行。最好是便宜点的。咱们鲍家,不能让他在族谱上断了香火,但也不能让他分了老大的家产。”
这话里的意思,鲍二狗太懂了。
这就是要把鲍七当成生育的工具,圈养起来,让他断了争家产的心思。
三天后,鲍二狗从邻村带回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秀芝。十八岁,瓜子脸,大眼睛,虽然穿着破烂,但难掩清秀。只是她眼神有些呆滞,手脚有些不协调,看起来有点痴傻。
秀芝的爹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把女儿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鲍家当媳妇。
迎亲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秀芝坐在一辆牛车上,颠簸着进了鲍家大院。
鲍七穿着一身簇新的蓝布长衫,像个木偶一样,被推到了秀芝面前。
秀芝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面容枯槁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她指着他,对旁边的人说:“他……他不说话?像个木头人。”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鲍七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哑巴,不是木头”,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秀芝以为他在逗她玩,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
当晚,入了洞房。
红烛高照,映着鲍七那张满是老茧的脸。他坐在床沿,看着秀芝。秀芝已经卸了妆,露出原本清丽的容貌。她怯生生地看着他,像个受惊的小鹿。
鲍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他是个男人,有欲望,有感情。但他知道,这场婚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交易。他是买家,秀芝是货物。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秀芝睡着了,呼吸均匀。
鲍七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想哭,想大声地哭,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他哭不出来。
哑巴的眼泪,是流在心里的。
第二章 黄连树
婚后第二年,开春。
秀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鲍家上下虽然依旧看不起鲍七,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毕竟,香火有望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秀芝生了个大胖小子。
鲍家大摆宴席,请了全村的人喝酒。鲍老爷给孙子取名“继宗”,意思是继承宗庙。
那一刻,鲍七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有了儿子。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背着继宗喂马,教继宗认草料的好坏;他背着继宗扫院子,教继宗数地上的石子;他背着继宗去溪边洗衣服,教继宗听流水的声音。
他教继宗认字。他不能用嘴教,就用手指,在泥地上写。继宗很聪明,一教就会。
“爹。”继宗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叫人。
鲍七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儿子,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他想说“哎”,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啊啊”地应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日子虽然清苦,吃的是粗粮,穿的是补丁,但鲍七觉得,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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