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虫鸣与断弦 (第3/3页)
子共同演奏的盛大交响。在虫鸣的间隙,风声像低音部,稳稳地托着。这条语音有十几秒,没有一句人声。
刘花艺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那一刻,她仿佛被瞬间从便利店门口嘈杂的街边,拽入了那片开阔的、星空低垂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工地边上”。风声灌满耳朵,虫鸣敲打着鼓膜。她能想象出那种荒草没膝、泥土裸露、空气清冽的场景。这是一种比任何照片都更有沉浸感的“在场”。
语音结束。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街道,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她按住语音键,也想录一段自己这边的声音。但录了几秒,全是嘈杂的、单调的汽车引擎和喇叭声。她松开了手指,没有发送。
她打字:“很响。像有很多很多虫子。”
“嗯,荒地,草深。”陈俊回。
“你在那儿干什么?不吵吗?”她忍不住好奇。等材料需要等到深夜,在这样一片虫鸣震天的荒地里?
“安静。”陈俊却回了这样两个字。
刘花艺愣了。然后,慢慢明白了。是的,比起人心的嘈杂、城市的喧嚣、关系的复杂、债务的压迫,这片纯粹自然的、虽然响亮却毫无意义的虫鸣,反而是“安静”的。它不要求你回应,不评判你的对错,不带来任何焦虑。它只是存在着,喧哗着,构成一片声音的帷幕,将人暂时与一切纷扰隔开。
“我懂了。”她回。她是真的懂了。
“晚了,回去吧。”陈俊说。
“好。你……也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刘花艺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铝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她走到路边打车。等车的时候,她再次抬头看天,依然只见朦胧的月亮。但她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那片潮水般的虫鸣,还有风声。
回家洗漱躺下,已经很晚。但她毫无睡意。脑子里交替出现着“云栖”方案里那些精心计算的细节,叶女士冷静的批注,陈俊手上那道细长的伤痕,那片被爬山虎吞噬的红墙,以及最后,那一片盛大、嘈杂、却令人感到奇异的“安静”的虫鸣。
她意识到,自己和陈俊,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迂回、甚至有些怪异的方式,向对方展露着各自生活里那些不轻易示人的粗粝剖面。工作的瓶颈,经济的压力,具体的伤痛,失眠的深夜,荒野的虫鸣……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却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形象都更接近真实。
他们不安慰,不建议,不承诺。只是展示,然后说:看,我这里有这个。而对方回应:嗯,看到了。我这里有那个。
像两个在黑暗森林里跋涉的旅人,不结伴,不交谈,只是偶尔在树木的缝隙间,瞥见对方手里提着的、那一小团摇曳的、微弱的光晕。知道这森林里不止自己一人,便足以支撑着,继续往下走。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很轻。她拿起来看。
是陈俊。一张照片。
这次,拍的是他的吉他。一把看起来很旧的木吉他,靠在墙角。吉他的面板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琴颈下方一直延伸到音孔附近,用某种深色的胶粗糙地粘合过,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陈年的伤疤。琴弦看上去也很旧了,泛着金属使用过度的暗哑光泽。
照片下面,他附了一行字,是认识以来最长的一句:
“弦断了,还没换。以前的声音,挺好听的。”
刘花艺看着那把伤痕累累的旧吉他,和那句透着淡淡怀念和遗憾的话,久久没有动。
弦断了。还没换。
以前的声音,挺好听的。
这不再只是一个场景的展示。这是一种更私人、更接近内核的袒露。他在告诉她,他曾经拥有过“声音”,可能是音乐,可能是别的什么能带来愉悦和慰藉的东西。但那声音的载体(吉他)已经破损,发出声音的弦也断了。而他还没有去修复或更换。他只是记得,以前的声音,挺好听的。
这是一个关于失去、关于停滞、关于对过去美好事物的记忆、关于此刻无力或无心修复现状的、复杂的隐喻。
刘花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涌,但打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任何安慰都显得轻薄,任何追问都显得冒犯。任何关于“为什么不换弦”的建议,都像是在粗暴地干涉他人处理伤口的方式。
最终,在凌晨三点钟的寂静里,她只回了三个字:
“我明白。”
她明白那种感觉。明白有些东西坏了,就让它先坏在那里。明白对过去那个“好听的声音”的怀念。明白此刻的停滞,本身就是一种状态,一种需要被尊重和允许的状态。
陈俊没有再回复。
刘花艺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连零星的车声都听不见了。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规律地响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前,也学过一阵子钢琴。后来因为学业、工作,渐渐荒废了。那架电子钢琴,现在还放在老家的房间里,盖着防尘布,可能按键都已经有些不灵敏了。
她很久没有想起过它了。
也很久没有想起过,手指按下琴键时,那流淌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叶女士可能到来的、不知是褒是贬的回复,还要继续还款,还要处理生活中无数细碎的烦恼。
但此刻,在这个漫长的夏夜里,她知道,在遥远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沉默地靠在墙边。它的主人记得它以前的声音。
而她知道这件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