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契约 (第3/3页)
个是大张旗鼓地做,做出来之后找官府背书,把路子走正。动静大,但赚头也大。”
赵周阳想了想。
“沈员外是什么意思?”
“沈员外的意思,”何文远放下茶杯,“是第二个。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从来不做小买卖。”
赵周阳明白了。沈万三不是在赌他能不能做出新盐,而是在赌新盐能带来的利益。一旦成功,沈家就不只是徐州府的盐商,而是能跟两浙、淮南那些大盐商掰手腕的角色。这个诱惑,沈万三拒绝不了。
“我知道了。”赵周阳站起来,“何先生,东西什么时候能备齐?”
“三天之内。”
“那我三天之后开始。”
赵周阳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徐州府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他拢了拢衣领,往盐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赵师傅!赵师傅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那天见过的沈昭。沈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赵师傅,我爹说,从今天起让我跟着你学手艺。”沈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什么时候开始?”
赵周阳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沈昭点了点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学手艺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赵周阳看着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二十一世纪,正是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但在宋朝,他已经要开始学一门手艺,为将来撑起家业做准备。他的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是责任,也是压力。
“你弟弟呢?”赵周阳问。
“弟弟还小,我爹说让他先在族学里读两年书,再送来。”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往盐场走,沈昭就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
“沈昭,”赵周阳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学晒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手艺,是耐心。”赵周阳说,“一池卤水,从灌进去到收盐,少说要十几天。这十几天里,你要天天盯着,刮风下雨都不能断。哪天你觉得差不多了,想偷个懒,那池盐就废了。”
沈昭没有说话,但赵周阳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学手艺也是一样,”赵周阳继续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爹跟我说了三年,但三年能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自己。”
“赵师傅,”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我爹说,你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的?”
赵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是啊,他来宋朝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骑马,不会用毛笔写字,不会跟宋朝人打交道。他甚至不会晒盐——那些所谓的“本事”,不过是把二十一世纪的知识硬套上去,一边试一边改,改到能用为止。他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不得不学会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是,”他说,“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那你怎么学会的?”
赵周阳想了想,说:“因为不学就会死。”
沈昭没有接话。赵周阳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这句话。一个徐州府首富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长大的,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不学就会死”是什么感觉。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教手艺,也教别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官道上,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赵周阳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转过身。
“沈昭,你会写字吗?”
“会。在族学里学过。”
“那你帮我记一样东西。”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物料清单,递过去,“这是我要的东西,你帮我抄一份,留着存档。以后盐场里进出的物料,都要记账。”
沈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赵师傅,你的字……”
“丑,我知道。”赵周阳打断他,“所以才让你抄。你字写得好不好?”
“还……还行吧。”
“那就写。以后盐场里的账,都归你管。”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把清单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赵周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收个徒弟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宋朝,有人叫你一声“师傅”,就意味着有人会记得你,记得你教过他的东西,记得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在二十一世纪,他开了那么多年滴滴,拉过成千上万的乘客,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而在宋朝,沈昭会记得他,记得他教的每一件事,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个念头让赵周阳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是一种他不太会描述的东西。像是站在盐田边上,看着卤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水越来越少,盐越来越多,最后变成白白的一层,铺在池底。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变,但你知道,它确实在变。
“走吧,”赵周阳转过身,继续往盐场的方向走,“今天先带你看看盐田,认认路。明天开始,跟着我干活。”
“是,师傅。”
赵周阳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草帘子在盐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十一月的徐州,天高云淡,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赵周阳走在前面,沈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个宽,一个窄,一个深,一个浅,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延伸着,像是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