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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裂缝与光

    # 第十八章 裂缝与光 (第1/3页)

    ## 一

    博士生涯的第二个月,邱莹莹遇到了一堵墙。

    不是真的墙,是一篇论文。方教授让她写一篇关于“股东派生诉讼中公司法律地位”的文献综述,两周内交初稿。她读了近百篇论文、几十个判例,笔记做了三万多字,框架改了七版,但每次写到一半就觉得不对——逻辑有漏洞,论证不充分,参考文献不够新。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六楼的报刊阅览室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酸得睁不开,但脑子里那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写论文,她总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虽然不是最好,但至少是完整的。这次不一样——她写不出来。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每一个句子写出来都觉得不对,每一个论证推翻了又重建,重建了又推翻。她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人,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第三天晚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被袖子吸走了,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

    手机震了。蔡亦才。

    “在哪儿?”

    “图书馆。”

    “吃了吗?”

    “吃了。”

    “你在骗人。你今天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块饼干。”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确实只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块饼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焦虑,也许是因为胃已经被***麻痹了,不再发出饥饿的信号。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桌上那盒饼干,我上周放的。今天少了两块。你的咖啡杯,早上是白的,现在是黄的。你只喝了黑咖啡,没加奶,没加糖。你压力大的时候只喝黑咖啡。”

    邱莹莹看着桌上那盒饼干——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吃过。她拿起饼干盒摇了摇,里面确实少了两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的,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胃在隐隐作痛,像一个被遗忘的、正在抗议的器官。

    “你别写了。出来。”

    “不行。方教授要的初稿——”

    “方教授要的不是你的命。出来。”

    邱莹莹犹豫了。她不想出去——她写不出来,出去也写不出来。但她更不想吵架,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吵架了。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这次她没有忘记。她走出了图书馆。

    蔡亦才的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双闪灯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闪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你哭了。”他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是肿的。她把手放下来,没有说话。

    蔡亦才没有追问。他发动了车,开出学校,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南城的晚高峰很堵,车子走走停停,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邱莹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黄色的光,整座城市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炭。她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离她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一种“那些光不属于我”的远。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推远——被论文推远,被读博的压力推远,被那个她写不出来的文献综述推远。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她好不容易站上去的位置上往下拽。

    车停在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街上。不是老街,不是学校附近,而是一条很窄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哪儿?”她问。

    “一个地方。”蔡亦才熄了火,解开了安全带,“下车。”

    邱莹莹跟着他下了车,走在巷子里。石板路不平,高跟鞋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她走得很慢,怕崴脚。蔡亦才走在她旁边,没有牵她的手,但走得很慢,慢到跟她完全同步。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她走在靠墙的那一边——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习惯,但她注意到了。

    巷子尽头是一家很小的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和门上挂着的一盏灯。蔡亦才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和热茶的蒸汽,有一个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们,笑了一下。

    “小蔡来了?”

    “嗯。老位置。”

    “好。”老人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邱莹莹跟着蔡亦才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在一张木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不是真的煤油灯,是电的,但做成了煤油灯的样子,灯芯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地方?”邱莹莹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没有招牌,没有菜单,没有服务员,只有一个老人、一棵桂花树、几盏灯。

    “我妈以前常来的地方。”蔡亦才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灯,“她压力大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喝一壶茶,然后回去继续工作。”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说这里有一堵墙。”蔡亦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不是真的墙。是那种——你写不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过不去。她说她每次遇到那堵墙,就来这里坐着。坐一会儿,墙就会矮一点。”

    “然后呢?”

    “然后她就翻过去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老人端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走过来,放在桌上,又走开了。蔡亦才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茶是铁观音,香气很淡,但很持久,像秋天的夜晚。

    “蔡亦才。”

    “嗯。”

    “你妈妈也写论文?”

    “她写报告。她是做城市规划的。每次方案被否,她就来这里坐着。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一个晚上。她说这棵树认识她所有的烦恼。”

    邱莹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那种烫让她觉得——她还活着。不是那个被论文压得喘不过气的博士生,而是一个活着的、会痛、会哭、会被一杯热茶烫到舌头的普通人。

    “蔡亦才。”

    “嗯。”

    “我写不出来。”

    “我知道。”

    “我看了近百篇论文,做了三万多字的笔记,改了七版框架。但我写不出来。每一个句子写出来都觉得不对,每一个论证推翻了又重建,重建了又推翻。我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人,每一条路都走过,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蔡亦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以前写论文,我总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虽然不是最好,但至少是完整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我不够好。我不配读博。我不配站在台上。我不配被方教授选中。我不配——”

    “够了。”蔡亦才打断了她。

    邱莹莹停了下来,看着他。

    “你不配什么?”他问,“你不配被方教授选中?方教授从教二十年,带过几十个研究生,他是最严格的导师之一。他选你,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需要安慰,不是因为你需要鼓励,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你可以’。是因为你真的可以。你的逻辑,你的问题意识,你的钻研精神——那些东西不是他给你的,是你自己的。他只是看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配站在台上?”蔡亦才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站在台上三年了。从选修课的presentation,到商业案例大赛的答辩,到保研面试,到博士课堂。你每一次站在台上,都有人在台下为你鼓掌。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看到了你身上的光。那种光不是谁给的,是你自己发的。”

    邱莹莹哭出了声。

    “你不配读博?”蔡亦才看着她,“读博不是为了证明你配。读博是为了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一个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课题、对学生们说‘今天我们来聊聊怎么保护自己该得的东西’的人。你已经在了。你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你不需要配,你只需要——继续站下去。”

    邱莹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混着茶的热气,和一点点煤油灯燃烧的味道。蔡亦才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喝着茶,等她哭完。

    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对面那盏煤油灯还亮着,茶还温着,他还坐在那里。

    “蔡亦才。”

    “嗯。”

    “你妈妈说的那堵墙——它还在。”

    “我知道。”

    “我翻不过去。”

    “你不用翻。”

    “那怎么办?”

    “你绕着走。”他说,“不是所有的墙都要翻过去。有些墙,你绕过去就行了。”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脸上静静地流。“怎么绕?”

    “你刚才说你看了近百篇论文,做了三万多字的笔记,改了七版框架。你一直在往那堵墙上撞。你撞了七次,撞得头破血流,但你还在撞。”他给她倒了一杯新茶,“你为什么不换个方向?不写股东派生诉讼了,写别的。不写文献综述了,写案例分析。不写你写不出来的,写你写得出来的。”

    “可是方教授要的是——”

    “方教授要的是你的思考,不是你的完美。”他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不怕不完美。你以前会说‘这是我的初步想法,可能不成熟’。你以前会站在台上,面对几百个人,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深入研究,但我的初步理解是——’。你以前敢不完美。现在你怎么不敢了?”

    邱莹莹愣住了。

    他说得对。她以前敢不完美——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不完美是可以被原谅的。可以被老师原谅,被同学原谅,被自己原谅。但现在她不敢了。因为她觉得她是博士了,是方教授的学生了,是被选中的人了。她不能犯错,不能说不懂,不能有不成熟的想法。她必须完美。必须让所有人满意。必须配得上那个“被选中”的身份。

    但她忘了——她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她是完美的,而是因为她是真实的。那个会在台上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深入研究”的邱莹莹,那个会在谈判桌上对客户说“这份合同不能签”的邱莹莹,那个会在病床上对蔡亦才说“我不会跑”的邱莹莹——那个邱莹莹不是完美的。但那个邱莹莹是真实的。而真实,比完美更珍贵。

    ## 二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喝了一壶又一壶茶,听蔡亦才讲他妈妈的故事。他妈妈叫林若兰,是南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的毕业生,毕业后进了市规划局,从科员做到处长,用了十五年。她设计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社区公园,被否了七次。第八次通过的时候,她在这棵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家,对年幼的蔡亦才说:“亦才,妈妈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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