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裂缝与光 (第2/3页)
天翻过了一堵墙。”
“什么墙?”小蔡亦才问。
“一堵很高的墙。高到妈妈以为自己永远翻不过去了。但妈妈绕过去了。不是翻过去的,是绕过去的。”
“绕过去跟翻过去有什么区别?”
“翻过去,你会在墙的那一边。绕过去,你会看到墙的旁边有一条路。那条路一直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蔡亦才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她把你教得很好。”
“嗯。”
“她会为你骄傲的。”
蔡亦才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光,也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深水底下透上来的、微弱而挣扎的光——那是回忆的光,是思念的光,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蔡亦才。”
“嗯。”
“你妈妈说的那条路——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旁边。”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 三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回到学校,打开电脑,把那个写了七版的框架删了。
不是移到回收站,是彻底删了。Shift加Delete,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股东派生诉讼中公司法律地位的研究——一个初步的思考》。她不再叫它“文献综述”了,因为“文献综述”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叫它“初步的思考”,因为她知道,它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
她写了三千字。不是最好的三千字,但她是写得出来的三千字。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她看着那些星星,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差。不是不差,是没有她想的那么差。
手机震了。蔡亦才。
“写完了?”
“写完了。”
“多少字?”
“三千。”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好。”
“你就说一个‘好’?”
“不然呢?我说‘太好了’?那不是我的风格。”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看着那个“好”字。一个字,一个字母,一个标点符号——但对她来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鼓励都更有分量。因为他相信她。不是相信她能写出完美的论文,而是相信她能找到自己的路。绕过去的路,不是翻过去的。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蔡亦才。”
“嗯。”
“你明天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你穿蓝色好看。”
“好。”
“你刮胡子。你不刮胡子的时候像一只刺猬。”
“好。”
“你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好。”
“你少喝咖啡。喝太多咖啡对心脏不好。”
“好。”
“你——”
“邱莹莹。”
“嗯?”
“你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邱莹莹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图书馆。
## 四
一周后,邱莹莹把那份“初步的思考”发给了方教授。
发完之后,她把自己锁在宿舍里,不敢看手机。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起第一次把文献综述发给蔡亦才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紧张,不安,怕被否定,怕收到一个“还行”。但现在她怕的不只是“还行”,她怕的是“重写”。她怕方教授说“这不是我想要的”,说“你还没达到博士的水平”,说“你可能不适合读博”。
手机震了。她不敢看。
又震了。她不敢看。
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把手机翻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方教授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框架没问题。细节下周面谈。”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框架没问题”——这四个字不是表扬,不是肯定,只是“没问题”。但对她来说,够了。她不需要表扬,不需要肯定,她只需要知道她没有走错方向。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地走。慢一点没关系,摔倒了没关系,走错了也没关系。只要方向对,总能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大、变成一个发光的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那堵墙。不是真的墙,是那堵她写了七版框架都没翻过去的墙。但它不再是一堵墙了——它矮了,矮到只到她的腰。她可以跨过去,也可以绕过去。她选择绕过去,因为墙的旁边有一条路。那条路很窄,很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路的尽头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朝那盏灯走过去。
## 五
博士第一学期的最后一个月,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妈妈的声音不对,哑哑的,像是哭过。
“莹莹。”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胃。老毛病了。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妈妈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不舒服。以前她发烧到四十度,还推着三轮车去进货,回来的时候晕倒在路边,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挂了三天点滴。邱莹莹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考试吗?”从那以后,邱莹莹就知道——妈妈不会说自己不舒服。除非,真的很不舒服。
“妈,你在哪?”
“在家。”
“哪个家?老街还是新房子?”
“老街。”
“我马上回去。”
“不用——”
电话挂了。
邱莹莹抓起书包,冲出宿舍,跑下楼梯,跑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坐在后座上,眼泪不停地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车开得很快。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老街水果店的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但收银台后面没有人。她冲进去,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她跑到后面的小房间,推开门,看到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妈!”她扑过去,握住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水。
“莹莹……没事……就是胃疼……”妈妈的声音很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你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可能就是……着凉了……”
邱莹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她拿起手机,拨了120。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她人生中最长的十几分钟。她握着妈妈的手,不停地说话——“妈,你坚持一下,车马上来了”“妈,你看着我,不要闭眼睛”“妈,你说句话,说一句就行”。妈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了握邱莹莹的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邱莹莹感觉到了。她在说——我在。别怕。
## 六
救护车把妈妈送到了南城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邱莹莹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妈妈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走廊很长,灯很白,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连空气都是惨白的。她站在那里,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她想起了蔡亦才说过的话——他妈妈住院的那半年,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陪她。医院走廊的灯很暗,墙壁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想吐。他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不像他记忆中的妈妈。妈妈走的那天晚上,走廊的灯坏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等到有人来告诉他“你妈妈走了”。
邱莹莹不想经历那种黑暗。她不想。她不能。
手机震了。蔡亦才。
“你在哪?”
“医院。”
“怎么了?”
“我妈。胃疼。在抢救。”
“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
“等着。”
电话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的灯很亮,亮到她的眼睛发酸,但她不敢闭眼,不敢眨眼,不敢移开目光。她怕她移开目光的那一秒,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对她说一句她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的话。
二十分钟后,蔡亦才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衬衫的领口歪了,鞋带散了。他跑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没事的。”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很低,很稳,“没事的。”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她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台正在解体的机器。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邱女士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邱莹莹从蔡亦才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病人是急性胃出血,已经止住了,但需要住院观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后续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邱莹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蔡亦才扶住了她。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说出来了。
医生点了点头,走了。护士推着妈妈从抢救室里出来,转移到病房。邱莹莹跟在推车旁边,看着妈妈的脸——还是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妈妈的眼睛闭着,但她的手握着邱莹莹的手,握得很紧。
邱莹莹低下头,在妈妈的耳边说:“妈,我在这里。”
妈妈没有睁眼,但她的手又握了握邱莹莹的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 七
妈妈住院的那一周,邱莹莹没有回学校。
她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睡觉。椅子很窄,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怕吵到妈妈,不敢翻身,一个姿势躺到天亮,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妈妈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莹莹,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