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们的名字 (第3/3页)
麻话的人,心里才有爱。”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会说肉麻话的人,心里才有爱。他就是那个会说肉麻话的人。她也是。他们的女儿,也会是。
六
王玫瑰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邱莹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婴儿每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吃完还要拍嗝、换尿布、哄睡。邱莹莹每天困得睁不开眼,坐着都能睡着。王华耀下班回来,接过孩子,让她去睡一会儿。她倒在床上,还没睡着,孩子又哭了。她又爬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
“王华耀,”她有一次说,“生孩子比我想象的难一百倍。”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生完了就完了。没想到生完了才开始。”
王华耀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很久,想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选一个最安全的。生孩子这件事,你是不是没怎么想?”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想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就生了。”
“所以你不是一个总是想很久的人。你只是对某些事情想很久。对你真正想要的,你不想。”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她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从迎新会上他帮她捡起那本《小王子》开始,她就知道——她想要他。不是“想”,是“要”。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B计划。就是他。
“王华耀,”她说,“你也是吗?”
“也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时候。你说了那句话——‘这本书是一个人的,我不能拿走属于他的东西。’你说了这句话,我就知道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王玫瑰,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小鱼。
“王玫瑰,”她说,“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你不用想、不用犹豫、不用权衡的人。一个让你觉得‘就是他了’的人。”
王玫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听懂了吗?”王华耀问。
“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我了。她看了我一眼,说‘妈妈,我知道了’。”
王华耀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女儿的脸很小,只有他手掌那么大。皮肤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王玫瑰,”他说,“你妈妈说得对。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的。但那个人要等很久。你要像妈妈一样有耐心。等三年,等五年,等十年。等到他来。”
王玫瑰打了一个嗝。
“她答应了。”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她打嗝了。打嗝就是‘好’的意思。”
王华耀笑了,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七
王玫瑰三个月的时候,邱莹莹给她拍了第一张全家福。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王华耀穿着白衬衫,王玫瑰穿着那件林晚晴送的浅黄色连体衣。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景是那棵圣诞树——虽然三月早就过了圣诞节,但邱莹莹舍不得拆,就一直留着。
王玫瑰不会笑,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很严肃,像一个在思考人生的小哲学家。
“她像你。”王华耀说。
“哪里像?”
“严肃。你认真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说——‘这个世界很重要,我要认真对待’。”
邱莹莹看着照片里的女儿,觉得她说得对。王玫瑰的表情确实很像她翻译时候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只有眼前这一件事。
“王华耀,”她说,“你说她长大了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会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像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会让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邱莹莹看着照片,笑了。她把照片发给了妈妈,发给了林晚晴,发给了王华耀的爸爸。妈妈回复:“我孙女真好看。”林晚晴回复:“我干女儿真好看。”王华耀的爸爸回复了一个字:“好。”
“你爸回消息了。”邱莹莹把手机给王华耀看。
王华耀看了一眼那个“好”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好’。这是他的‘我很高兴’。”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很高兴’?”
“因为他不会。他从小就不会说这种话。我也不会。是你教会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王华耀,你现在会了。”
“嗯。因为你。”
八
王玫瑰半岁的时候,邱莹莹给她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书。
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邱莹莹把女儿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用法语读了起来。王玫瑰听不懂,但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页上的图画。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邱莹莹读到第一章,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王玫瑰看着那张画,忽然笑了。
“她笑了!”邱莹莹惊喜地说。
王华耀从书房走过来,看到女儿正咧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得很开心。
“她喜欢这本书。”他说。
“她知道这是爸爸妈妈的书。”
“她知道。”
王玫瑰伸出手,想去抓书页。邱莹莹把书拿远了一点,她不高兴了,嘴巴一瘪,要哭。
“好好好,给你给你。”邱莹莹把书放在她面前。王玫瑰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书页,撕了一下。书页被撕了一个小口子。
“王玫瑰!”邱莹莹叫了一声。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睛大大的,表情无辜。
“她不是故意的。”王华耀说。
“她就是故意的。她撕了我们的书。”
“一本书而已。撕了就撕了。我们还有一本。”
“这是你送我的那本。”
“我还可以再送你一本。”
邱莹莹看着被撕了一个小口子的书页,心疼了一下。但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又不忍心责怪她。
“王玫瑰,”她说,“这是爸爸妈妈的故事。你不要撕。”
王玫瑰看着妈妈,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被撕破的书页,像是在说“对不起”。
“她在道歉。”王华耀说。
“她没有。她不知道什么是道歉。”
“她知道。她在摸书页。摸就是道歉。”
邱莹莹看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认真抚摸书页的样子,眼眶红了。
“王玫瑰,”她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故事的。你也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道痕迹。像爸爸在妈妈的人生里留下的痕迹一样。”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妈妈,笑了。
她笑的时候没有牙,但很好看。
九
王玫瑰一岁的时候,邱莹莹带着她回了一趟A大。
王华耀没有去,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邱莹莹一个人带着女儿坐高铁回A市,妈妈在A市等她们。
她们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七排书架,靠窗第三桌。邱莹莹抱着王玫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王玫瑰看着周围的书架和阳光,眼睛睁得大大的。
“王玫瑰,”邱莹莹说,“妈妈以前坐在这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看到了爸爸。”
王玫瑰转过头,看着妈妈,好像在问“然后呢”。
“然后妈妈就喜欢上爸爸了。喜欢了很久。三年。三年之后,爸爸也喜欢妈妈了。然后就有了你。”
王玫瑰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你在安慰妈妈吗?”邱莹莹笑了,“妈妈不难过。妈妈是高兴。高兴的时候也会哭。”
王玫瑰看着妈妈脸上的眼泪,伸出小手,帮她擦了擦。
邱莹莹抱着女儿,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偶遇”的横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这里。
到这里,到她的怀里,到这个正在帮她擦眼泪的小小的、温暖的、属于她和他的生命。
“王玫瑰,”她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王玫瑰看着妈妈,安静地听着。
“从前,有一个男生。他掉了一本书。有一个女生,她捡了那本书。男生说,这本书我也有。女生说,是吗。男生说,最喜欢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女生说,我也喜欢那句。”
“然后呢?”王玫瑰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有了你。”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八颗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擦。
因为她知道,眼泪是幸福的一部分。幸福的时候会哭,就像难过的时候也会哭一样。但幸福的眼泪和难过的眼泪不一样。幸福的眼泪是热的,从心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手上,是温的。
温的,像阳光。
温的,像他的手。
温的,像她女儿的脸。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