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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见题诗:纪映淮与真冷堂词

    第十九章 不见题诗:纪映淮与真冷堂词 (第3/3页)

建起来的那一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个从南京来的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朝廷会为她建坊。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连皇帝都知道她。

    可纪映淮不想要这座牌坊。

    六、毁坊

    牌坊落成的第二天,纪映淮让人把它拆了。

    村里人不解,问她:“这是朝廷给你的荣誉,你为什么要拆?”

    纪映淮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我丈夫是抗清殉难的,我怎么可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让人把牌坊的木头拆下来,堆在院子里。她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她让人把它留着,留着烧火做饭。她说,这木头还不错,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烧了取暖。

    王士禛听说纪映淮拆了牌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生气,没有怪罪,只是说:“是我对不起她。”

    他知道,纪映淮不是不要荣誉,她是不想要清朝的荣誉。她的气节,比她丈夫的死还重。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不肯接受。

    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在写给王士禛的信中,还有一句话: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王士禛后来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晚年回忆此事,说:“这是我一生最惭愧的事。不是因为我写错了诗,而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个有气节的女人,我不应该把她和那些风尘女子并列。”

    纪映淮拆坊的事,在江南传开了。人们都说,这个女子了不起。有人说她是“烈女”,有人说她是“节妇”,有人说她是“奇女子”。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对得起丈夫,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明朝。

    她在《真冷堂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冰霜自励,松柏为心。”

    “冰霜自励”——她用冰霜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坚强。“松柏为心”——她的心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永不凋零。这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一生的写照。

    七、真冷堂

    纪映淮的晚年,是在云里村度过的。

    她住在村头一间低矮的茅屋里,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打扰,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不再写诗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的词集叫《真冷堂词》。“真冷”二字,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概括。她的心,是真的冷了。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从丈夫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冷了,再也没有暖过来。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嫁给杜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杜李守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要的。她要的,就是一个“真”字——真心,真情,真正地活着。

    康熙三十年(1691年)前后,纪映淮在云里村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枕边放着一卷旧稿,那是她的《真冷堂词》。稿子已经很旧了,纸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死的那天,莒州下着雨。

    北方的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细细密密、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雨水打在茅屋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上,打在她的坟上,打在她的墓碑上。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八、身后

    纪映淮死后,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咏秋柳》,被无数人传诵;她的《桃叶渡》,被刻在了夫子庙的牌坊上。

    可她的《真冷堂词》,大部分已经散佚了。后人只找到了十几首诗词,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纪映淮:“纪阿男词,清丽婉转,有李易安之风。其《咏秋柳》一首,尤为人所称道。”

    “有李易安之风”——有李清照的风范。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纪映淮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杜李。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哥哥纪映钟,在王士禛的诗传开后,曾写信给王士禛说:“吾妹守节三十余年,不食清粟,不受清封。其志之坚,虽古之烈女不能过也。”

    “不食清粟,不受清封”——不吃清朝的粮食,不接受清朝的封赐。她做到了。她一生没有做过清朝的官,没有吃过清朝的俸禄,没有穿过清朝的官服,没有戴过清朝的官帽。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气节,比那些投降的汉奸强一万倍。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莒州城南的云里村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杜门纪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真冷堂主。”

    那是纪映淮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柳树。每到春天,柳树发芽,绿丝垂地,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那株柳树,也许是她的儿子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纪映淮在《咏秋柳》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不想与行人绾住离别的愁绪,只想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她的柳絮飘了三百年,还在飘;她的香气散了三百年,还在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纪映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南京的秦淮河上,落在莒州云里村的茅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老柳的柳丝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老柳,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莒州山间,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雪压着,可她的枝条,还是绿的;她的柳絮,还是香的。

    王士禛写过“不见题诗纪阿男”。他见不到她了,可他读到了她的诗。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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