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四章:粮船 (第3/3页)
七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片。
闻照微瞳孔一缩。
压灯。
赵承岳无法强烧义粮,便改压燃灯者的命灯。
只要陈老七灯灭,旧码头这场众证就会崩。
陈老七死死撑着木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承岳冷冷道:“一个老船工,也敢与仙门争账?”
闻照微冲向陈老七。
赵承岳等的就是他。
压契印一转,分出一道青黑契光,直落闻照微头顶。
魏三省脸色大变:“照微!”
谢无央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
她握住伞柄,却没有立刻出手。
她是天道债使。
赵承岳若违规,她可记账。
但闻照微若自己入局,她不能替他挡。
闻照微抬头,看见压契印落下。
那一瞬,他看见压契印的账。
【压契印。】
【以宗门威权压凡命灯。】
【压灯一盏,折城民香火十缕。】
【若灯主自愿认账,压灯成立。】
若灯主自愿认账。
破口在这里。
压契印能压灯,是因为许多人被压到最后,会自己害怕,自己认账。
只要陈老七不认,它就不能真正压灭。
可陈老七快撑不住了。
赵承岳压的是他的命灯,也是他的心。
他要让这个老人觉得,自己害了所有人,自己若不认,粮船会烧,船工会死,码头会连坐。
闻照微冲到陈老七身边。
“陈老七!”
老人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别管我……救船……”
闻照微抓住他的肩。
“你认账吗?”
陈老七喘着粗气,嘴唇都在发紫。
“不认。”
“太衡宗庇护债,你认吗?”
“不认!”
“旧码头义粮乱粮罪,你认吗?”
陈老七猛地抬头,几乎用尽最后力气吼:
“不认!”
闻照微也吼:
“那就站起来!”
陈老七浑身颤抖。
他的膝盖在压契印下咯吱作响。
可他一点点、一寸寸,用木杖撑着地,从跪姿重新站了起来。
桅杆上那盏快被压灭的命灯,猛地爆出亮光。
压契印被震得一颤。
赵承岳脸色一变。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四字亮到极致。
他看着压契印,低声道:
“压出来的认,不算认。”
这句话落下,空白命契上浮现出一行细小新字。
不是新的契理。
而是第一理的延展。
【逼认无效。】
压契印发出一声刺耳嗡鸣。
压在陈老七命灯上的青黑契光寸寸崩散。
陈老七站直了。
满头白发,却笑得像个少年。
“爹!”
他望着桅杆上的灯,哑声喊:
“你看见没?”
“咱陈家没跪!”
桅杆命灯大亮。
火势彻底退开。
粮船保住了。
码头上爆发出山呼般的声音。
可闻照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赵承岳已经脸色阴沉地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压契印。
而是用自己的换命神通。
折年掌。
他隔空一掌,拍向陈老七。
既然压灯不成,那就杀人。
谢无央伞柄终于出鞘半寸。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身影挡在陈老七身前。
闻照微。
折年掌落在他胸口。
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沉闷响声。
闻照微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粮船船板上。
“闻哥!”
赵满仓疯了一样冲过去。
魏三省也冲了过去。
闻照微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可诡异的是,他的头发没白,寿数也没有被折走。
因为他无命契。
折年掌找不到可折之年。
但掌力仍然伤了他的肉身。
赵承岳脸色难看。
“无契之人,果然麻烦。”
闻照微撑着船板,艰难抬头。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看见赵承岳掌心的命契裂开了一丝。
折年掌不是没有代价。
赵承岳又折了一年自己的道途。
闻照微笑了一下。
“赵承岳。”
“你还有几年可折?”
赵承岳脸色骤寒。
就在这时,天上的总契忽然震动。
旧码头众证、义粮、逼认无效,三项灯火汇入城证卷。
城东粮仓方向,那枚城主印再次浮起一寸。
咔。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裂响。
东仓封印,裂了。
人群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喊声。
“粮仓裂了!”
“问粮有用!”
“城主印压不住了!”
赵承岳脸色彻底阴沉。
沈直更是吓得后退。
闻照微被赵满仓扶着站起。
他看向粮船,声音很低,却传遍码头。
“把粮运回灰契司。”
“今天,全城喝粥。”
陈老七举起木杖,老泪纵横。
“开船!”
旧码头的船工们解缆、撑篙、灭火、搬粮。
百姓自发让出道路。
那艘半边焦黑的粮船,载着不多却极重的粮,缓缓驶离码头。
桅杆上,陈大川的命灯仍在亮。
像三十年前洪水夜里,那个把自己绑在堤口的老船工,又替这座城撑了一次。
闻照微看着那盏灯。
空白命契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赢。
离三日后,还有两日一夜。
但今天,烬契城学会了第二件事。
一碗饭可以不成债。
一船粮可以不成罪。
一个被逼着低头的人,只要没亲口认,就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