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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终章·涉岸篇【104】·“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 (第3/3页)

来就是黄金道路的一部分。

    原来,他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变得坚实。

    ——成为‘真实’。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诺尔的这一点有道理,但我不认可,一些人确实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他们需要一定的包容与余裕。”苏明安缓缓道,看向赫乌米斯,

    “可若是将他们放在水族馆里,令他们一次次溯洄往复。认为【反正这些时间会被重置与覆盖,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期间发生的牺牲与痛苦都可以不必在意】……这样的想法,赫乌米斯,我亦无法接受。”

    “即使是注定被掩盖的人生,也是人生。”

    “你的猫箱,让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但实际上,【人生理应只有一次】。”

    “尽管你的想法是为了打造出最后的假大脑,但要我加入你,继续放任这种轮回一次又一次发生,在每一次以为我们即将走到幸福的结局后,一切瞬间化为空白……”苏明安闭目。

    人类的意义,只被压缩到了世界游戏结束后的一段时日。

    在苏明安达成全完美通关后……在苏明安赎回翟星后……在苏明安与诺尔同归于尽后……在苏明安继承世界游戏后……仿佛一个故事应该画上圆满的句号,后面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于是一切化为空白,迎来一个虚假的终结,人类不会再走向更远的未来,再度重置。

    这一刻,仿佛有无数“胶片”凌空飞舞,写着各色终局的“名字”。

    【逆行的圣火】、【傲慢与偏见】、【自海洋而亡】、【晚安我的朋友】、【花开之日】、【流浪者的告别】……

    人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抬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

    “——你确定,要抛下所有已然既定、已然清晰、已然渐渐被你摸索出来的‘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去选择完全空白的道路吗?”

    梦境之主轻声道。

    最完美的黄金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加入梦境之主,等到假大脑诞生后,击碎猫箱,所有人走向真正的自由。

    然而,苏明安却在抵达终点前,毅然朝着空白走去。

    虚无的空白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有了颜色,他要人们各自掌握自己的道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清醒、自己的未来。

    不要固定的、唯一的、被高维择选的黄金道路。

    ——要他们亲自走过的万花筒般的空白未来。

    而且,不屈服于少数服从多数。不为了多数人的想法,罔顾少数人的利益。

    愿意清醒的天才与智者,犹如菲尼克斯那般的人,那便与他共同清醒。不愿意清醒的普罗大众,犹如千琴那般的人,那就好好睡上一觉,等待明天。

    他兼顾菲尼克斯与千琴两种大众的意愿。

    ——他给予他们余裕,与包容。

    “既然如此,你们便试试吧。”梦境之主淡淡道,“但我依然不会停下大脑的打造,也不可能终止这个猫箱。”

    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冲突,而苏明安道:

    “你的猫箱覆盖着我们,也覆盖着我们的‘模拟’,我们的模拟相当于一个你的猫箱内的更小的盒子。”

    “‘模拟’权柄使用时,外面的时间是几乎定格的,就像阿克托当年模拟了几千几万次,外界没有过去多久。所以,这最后的【世界游戏濒临结束的最后一天】的时间里,我能够完成我的模拟。”

    “等到我完成的那一刻,世界游戏才刚刚开始结算。”

    “到了那一刻,我会带着我的所有成果去挑战你——且看我们最后,谁输谁赢。若是我输了,你便继续重置你的猫箱,灵魂濒临耗尽的我,再也不可能走到你的面前,我们都将成为你的提线傀儡。若是我赢了……你的猫箱会被我亲手打碎,我将用我的模拟成果,去蒙蔽那颗大脑。”

    即使目标一致,且都有可能达成结果,双方也不会选择退让。

    最后使用哪一方的方法,只取决于,苏明安与梦境之主,最后的对决谁输谁赢。

    况且,苏明安绝对不相信梦境之主只是为了蒙蔽真大脑,祂必然另有目的,黑水梦境是祂的力量源泉,祂支配了这么多文明这么久,绝对不肯轻易让权给苍生。如果祂真的是纯善之人,就不可能坐视黑水梦境的一些人那么肆意妄为。

    苏明安等人的灵魂已经非常淡薄,若是猫箱继续重置下去,等到人造大脑成功前,他们都会彻底消失,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哪怕时至今日,梦境之主的这场实验,已经让数以亿兆计的生命消失湮灭。

    这将是最后的决战,苏明安输了,他们再也不可能再一次走到梦境之主面前,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灵魂在无数次重置后完全湮灭,世上再也不存在名为翟星的文明。但苏明安赢了……

    那将是一个全然崭新的未来。

    “我等你来。”梦境之主淡淡道。祂的真身不能离开黑水梦境,而苏明安要打破猫箱,势必会来找祂。

    祂就在那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且让祂瞧瞧,当【江河流转】……是否还会有未来的那一天吧。

    ……

    赫乌米斯曾经认为,对于生命,真实与虚假都不必具有意义。

    被操纵又如何,被观察又如何,这都是注定被覆盖的时间,最后假大脑诞生后,猫箱会自己破掉。

    万事万物都应得到固定的框架,一切都井然有序。

    祂感知到了苏明安的反叛性,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潜能,为了遏制苏明安不再向前走,祂令清醒者们集体观察苏明安的文明,形成了联合故事《欢迎回档世界游戏》。

    然而苏明安始终认为,即使是被覆盖的时间,是为了创造假大脑而轮转的循环,也不可能毫无意义。

    他将清醒与否的权力交给人们自己,在完成模拟,确保真大脑的问题一定能解决的情况下,去打碎猫箱。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一个久居天空而俯瞰苍生。

    一个已识乾坤而怜惜青草。

    这将是,观察结束之前——属于他们最后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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