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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奥运来了(2)

    第十一章 奥运来了(2) (第3/3页)

疚——都说考上大学的孩子,再回家就成了客人。暑假40多天,我在家陪父母的时间不过2周而已,倒真成了“客人”。

    跟表哥吃完午饭,坐着闲聊几句,便把买的大西瓜切了一半来吃。因为午饭吃得多,西瓜只吃了2-3瓣。下午2点多的时候,我便准备告辞。谢超那边差不多要准备穿串了,我该回去帮忙了。

    西瓜剩了很多,表哥说他自己吃不完,待会送给同屋的邻居吃,我笑笑说,这样挺好,只是为表哥破费了30多元而感到惋惜。

    回到谢超那里,刚好赶上他们穿串,换好衣服和拖鞋,洗洗手,我便跟平时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加入到队伍当中。

    穿完串,便坐上谢超的面包车,一行四人一起去烧烤店。其后5天,都是同样的节奏。

    8月22日,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

    摊位上跟平时一样热闹,忙碌的人群穿行期间,吃烧烤的人谈天说地,嬉笑怒骂和啤酒的叮当声响成一片。平时我挺厌烦这聒噪之声的,尤其是把骂人当成口头禅的那些人,觉得他们很没素质。但今天我反而有些感叹和怀念——既是习惯了,也是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我就要远赴新疆了。而明年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我也说不好。

    从晚上6点一直忙到10点,时间又过得不知不觉,当谢超让我自己先回住处的时候,我不禁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以为已是凌晨。看一下电视上的时间才发现,不过10点过一刻。

    “现在才10点多,这会儿回去太早了吧?”我不禁诧异。

    “你明天上午不还得赶火车吗?今天就先到这吧。”尽管跟平时一样,忙得几乎脚不着地,但谢超并没有忘记,我明天就要坐火车回学校了。

    “你坐我老乡的电车回去吧,他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谢超用手指一下不远处正在取电车的一个瘦高个子男生。

    别看谢超平时一心只忙着自己的烧烤店,实际上他性格温和又好相处,跟很多人都自来熟。我们租住的小院十几户人家,都是哪里人,他几乎都记得住。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边忙着挣钱,一边“眼观六路,目视八方”的。

    “对了,这3千块钱你拿上。坐火车贴身放着,不行就先存银行——今天估计是存不了,时间来得及的话,就明天早点去银行存了。”谢超从随身的收钱包里,拿出一沓已经用捆菜的红色橡皮筋扎好的30张红色百元钞票——尽管很多张有褶皱,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平了。

    “钱不是很新,别介意。”谢超笑着说道。

    “咋这么多?我才干了19天而已!”我心里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心里感觉沉甸甸的喜悦和满足。

    “这些天,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给你这么多也是应该的,你就收下吧。”

    听他这么说,我竟有些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去的路上,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我不禁又开始思索谢超刚才说的话。横竖因为多得了两千块钱,心里总有一丝愧疚和不安。为了找平衡,我不禁开始心算起烧烤摊的利润。

    据我估计,谢超这一个烧烤店,仅这19天,每天的流水便在2-3万上下,最差也有1万多。除去原材料、房租、水电、人工等各项成本,每月纯利润少说也有2万块左右。明明和王磊的工资差不多,都是每月6千上下,而给我开的工资其实不算高。这样想着,我心里便宽慰多了。

    回到住处,稍事休息,我便打包部分行李,等第二天一早,7点多钟,洗漱完毕,便打包剩下的一些行李。穿好衣服、鞋子,回头看一眼酣睡中的三人,心里默默做着告别,便提着行李,蹑手蹑脚地轻声关门而去。

    时间还充裕,在早餐店吃完早饭,才拉着行李,坐车去火车站。现金存银行,时间上来不及,于是我便放在了行李箱的一个裤子口袋里,和一堆衣服叠放在一起,这样路上被偷的几率还小一些。但因为路途遥远,中途免不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行李架上的行李,确保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在北京的这20多天,对我的冲击很大,让我认清了一部分现实,同时也发现了生活的魔幻:如表哥那样本科毕业的人,如今,每月工资不过两千多元,而且还要勤勤恳恳,每周上满五天;谢超一个初中毕业的人,一个月到手的收入却有1万+,连一个小工挣得都比表哥多,并且时间相对自由!当表哥们还在为了多挣钱,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给别人打工时,谢超们已经挣得盆满钵满,早早实现财务自由了。

    2006-2010年前后,很多像谢超一样,来自农村,最多只有高中文凭的年轻人,靠着在大城市做烤串之类的生意,短短不到5年时间,便挣下了大几十万,不仅在县城买了房,有了自己的车,还风风光光地娶了媳妇,生了娃,过上了富足又儿女双全的美好生活。而像表哥那样,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即便辛辛苦苦打拼五六年也很难存下钱,更别说买车买房、娶媳妇了,连租一个靠近市中心的一居室或两居室,都得咬咬牙。

    给谢超打工的时候,我也几次露出羡慕的神情。但与我看法相异的是,谢超反倒羡慕我们这些所谓的大学生。因为对他来说,大学生不只是名称,更是一种身份,它代表有文化、有教养,代表未来充满着无限可能。可惜他这辈子是无缘了。因为没文化,只能做一些小买卖,挣钱的门路很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学的料,所以初中一毕业就出来了,不想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再去读高中。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学习这件事上,我认命。”

    对他而言,大学生属于另一个社会阶层,是向上跃迁的阶梯,而他只能陷在依靠体力劳动挣钱的宿命轮回里,并将希望寄托在下一辈身上——只是不知道,下一辈人会不会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起初,我对谢超的羡慕之情并不在意,以致工作几年后,才逐渐领悟上大学的好处:简单来说,上大学是一种延迟满足的过程。

    很早就进入社会,拼体力挣钱,看似赢在了起跑线,但后续的加速度有限。随着年龄增长,人的体能会下降,年长的人终会被年轻有体力的人所取代;而脑力劳动者则稍有不同,随着年岁的增长,智力和技能却是可以累加的,甚至会量变引发质变,在职场上跃上新的台阶。当然,职场也存在“35岁现象”,但待遇再差,往往也好过那些体力劳动者。

    最直白的例子是,这些如谢超一般卖烤串的人,往往没有社保和公积金的概念。每月一般也不会缴纳,到手的钱是多了,但长远看,却是提前消耗了自己的福利。因此,即便干到60岁,也不见得能拿多少养老金。反而需要为了家里的各种琐事和儿孙幸福,要一直干到实在干不动为止——而这样的例子,谢超跟我讲过不少。对他们来说,打工挣钱没有退休一说,只要缺钱花,但凡还有力气,他们便要一直干下去。而他们也普遍缺乏安全感,不像脑力劳动者,有更多安全保障。

    我以为谢超不会成为那样的人,然而不幸找上门的时候,从不跟你提前打招呼。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七八年后,我才从另一个初中同学那里听说了谢超的不幸。

    我还没毕业时,谢超便已在县城买了房子和车子,并把老婆孩子接到县城生活。结果第二年,赶上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仅治疗费便花掉几十万。为了治病,市医院、省医院都跑了个遍。虽然国家已经普及了新农合,但能报销的费用十分有限。为了手术费,谢超只好把房子和车子卖掉,姐姐和姐夫那里又凑了五六万,外面又借了四五万的外债,这才凑够了手术费和住院费。结果钱花了,在医院ICU病房住了小半个月,却还是没能挽救父亲的生命。给父亲办完后事,谢超便马不停蹄开始挣钱还外债。靠起早贪黑继续卖烤串,3年后,总算是还清了外债。结果刚轻松半年有余,又赶上大儿子患上肥胖症,他带着儿子四处求医无果,2年后,儿子也撒手人寰。

    好在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后来总算健健康康地长大了。随着儿子越长越大,谢超身上的压力却一点没有减少。为了儿子在县城读书,谢超又借钱凑了房子首付,买了一个小一居,想着等将来挣钱了,再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儿子学习成绩还不错,将来也很有希望上大学,但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谢超的焦虑感,因为将来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

    奥运会过后,北京对户外烧烤的管控开始放松下来,由此导致户外木炭烧烤又开始卷土重来。为了严肃整治这一乱象,2013北京又发布了《2013-2017年清洁空气行动计划》,加大了户外烧烤以及室内烧烤的执法力度。这一波行动,导致很多烧烤摊贩关门歇业,谢超的烧烤店也受到了一定冲击。因为烧烤炉过滤器不合规,谢超只能重新采购,而这一折腾下来,不仅耽误小半个月的生意,更增加了经营烧烤的成本压力,加之房租年年涨,但收入却大不如前。

    即便如此,总的算下来,在北京做烧烤也比老家做买卖划算。而且回去能干什么,干什么才能养得起全家,也是个大问题。

    谢超早就有了回老家陪伴老婆孩子的念头,但他想多挣几年钱再回去。因为房子贷款尚未结清,换大房子也遥遥无期,因此,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表哥那边,自从我毕业参加工作后,他的生活才渐渐有了起色。

    因为表哥的工作能力突出,3年后,职位逐渐从普通职员变成了小组长,而工资也有了较大幅度提高。表哥终于搬出了那个只要500元房租的局促合租屋,找了一个2000左右、稍微宽敞一些的正规三居室合租房。

    再往后2年,因为努力,加上一点点运气,表哥领导的一个项目,为公司带来超额利润,因此被公司领导赏识和重用,并破格提拔为部门主管。而后3年,因为部门改革,表哥开始涉足当时大火的移动短视频业务,并且屡创佳绩。再之后2年,表哥被被一家竞品公司看中,并以双倍薪资挖了过去。如今,表哥已经在新公司熬到部门经理级别了。

    表哥终于不再与人合租,而在公司附近花6千元租了一个正规一居室,户型朝南,还有一个小阳台,上班走路只要10分钟。

    表哥在32岁结了婚,表嫂是北京人,结婚第二年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买房之后,表哥和表嫂的压力不小,每月房贷2万多,但好在两人工资不低。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6年,他们便能还清300多万的贷款,此后便是无尽的美好生活。

    当然,表哥的坚持和幸运,我上大学时还无法预见。但这也也间接刺激了我,激发了我拒绝留在新疆,而决定奔赴北京,寻找人生更高价值和意义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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