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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往事如歌

    第十九章 往事如歌 (第3/3页)

进入倒计时。知道自己仅有1-3年可活了,李叔忽然看得很开,许多过去犹豫不决的计划,也终于下决心去实施了。

    李叔第一次内地之行,还是我毕业后三年,去的山东。那次因为过于仓促,李叔觉得并不尽兴,因此趁自己还能四处走动,打算再去一趟内地。

    李叔没去过北京,对北京也很向往。几年前,有次跟我微信聊天,便有意无意地提到想去北京旅游的想法。我当时因为着急处理工作,没有及时回复他。等想起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虽然我极力邀请李叔,并说愿意请几天假,陪同他逛逛。但李叔已然改变了主意。

    现在想来,李叔之所以改变主意,除了因为路途遥远,怕自己身体吃不消;还因为怕影响我工作,而后者恐怕才是主因。

    后来在孟师兄的盛情邀请下,李叔综合各方面考虑,决定去甘肃玩。虽说甘肃紧挨着新疆,但用李叔的话说“出了新疆,便是口里”,在甘肃旅游也算是完成心愿了。

    在孟师兄的陪同下,李叔在甘肃逛了不少景点,也拍了很多照片,耗费体力自然是免不了的。而那次甘肃之行,不可避免地加重了李叔的病情,以致回到石河之后,李叔便又住进了医院。这次李叔自觉时日无多,便拜托朋友将猫狗送人。结果,一个月后,李叔感觉好一些了,便又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出租屋后,面对空落落的房间,李叔忽然倍感孤独和凄凉,因为不能正常活动,加上没有食欲,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有几次疼得死去活来,李叔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结果第二天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李叔的痛苦,我们无法体会。而有关病痛的折磨,李叔对我们这些远在外地的师兄师弟们,也只字不提;即便是王冬,也尽量轻描淡写,避免给王冬造成压力和心里负担。

    半年后,李叔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不行了,为了避免给房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李叔把房间收拾好,尽量恢复如初,然后办理了退租手续。考虑到房子是朋友介绍的,房租很低,租住的这几年,房东也没给涨过房租,李叔过意不去,便多给了房东3个月房租。房东不肯收,但在李叔的坚持下,只好收下。

    李叔把家里的东西送人的送人,变卖的变卖,丢弃的丢弃,唯独留下了我给李叔买的那个已经坏掉的破收音机。随后,李叔便带着破收音机,继续回到市二院的病房。这次,李叔已经做好了上路的准备。

    对老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每年春节前后,都有挺不过去的老人。眼看2019年已亥年春节马上要到来了,李叔却在阴历腊月十七的凌晨撒手人寰。

    按照李叔生前的嘱托,除了王师兄、孟师兄及几个本地朋友外,李叔过世的消息谁也没告诉,李叔更不希望大家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李叔到死都不希望麻烦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分散在天南海北的师哥师弟们。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李叔的遗愿,进行了火葬,并把骨灰埋在了松韵陵园的某棵柏树下面。

    李叔没留什么遗嘱,病故前嘱托朋友,除去自己的丧葬费、住院费等各项开支,朋友留三分之一,剩下的钱都给了王冬,大概有5万元。李叔知道王冬和媳妇还在外面租房住,他们买房还差十几万,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王冬在讲述的过程中,数度哽咽,我也仍不住掉下许多眼泪。

    吃着聊着,天不知不觉便由渐黑变为全黑,及至路灯尽亮。将近9点钟的时候,王冬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了。期间,陈丽出来过几次,每次都劝王冬少喝点,王冬口头答应着,却照喝不误,直到一瓶白酒将尽。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告辞回酒店。

    陈丽搀扶着王冬回卧室休息,我便在王冬说要“开车送我”的胡话中,走出了家门。

    入夜了,空气不再如白日般暖热,温度渐渐冷却下来。

    王冬的话将我拽入悠远的回忆,回忆当中,李叔依然鲜活如初,音容笑貌依旧慈祥,耳边也不时回荡起李叔亲切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第二天上午10点,我跟王师兄打电话,询问他何时一起前往“松韵陵园”。王师兄说收拾一下就出发,让我在酒店稍等一下。结果10分钟,王师兄打来电话,说医院临时有个手术,需要他参与一下,怕是不能陪我去陵园了。

    “希望下一次有机会再聚。”王师兄只好遗憾的表示。

    陵园的位置并不难找,王师兄建议我打出租过去,司机一般都知道。出酒店后,我先去附近花店买了一束菊花,然后买了一瓶新安酒、一盒烟,随后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陵园而去。

    或许是为了配合我去祭拜李叔的气氛,今天的天气显得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四周灰蒙蒙的,原本明亮的天地,仿佛罩上了一丝伤感的色彩。倚在后座上,看着极速闪过的城市街景,我的脑袋又像过电影一般,循环播放着关于李叔的记忆片段。

    载我的是一个头发斑秃、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司机。一上车,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攀谈,询问我去陵园看望谁,因何过世等等,见我表情略带伤感,便娓娓讲述着关于生老病死的感悟,像在宽慰我,又想在宽慰他自己。

    松韵陵园位于市区北郊,一个靠近山坡、略有些偏僻荒凉的地方,随着出租车逐渐开出市区,便来到一片农田,以及一些时而浮现高低平房的地方。原本平坦整洁的公路,也开始变得尘土飞扬起来。

    约莫20分钟光景,我们来到一片位于凸起的山坡位置的地方。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松柏,一望无际,红砖砌成的灰色漆墙,远远地绕了一大圈,整个把松柏林围拢在山上。司机沿着光秃而单调的围墙,慢慢向前开,车子在有些坑洼的水泥路面颠簸,而后右拐入上行的坡道,走不多远,便在几棵纵横交错的大柳树枝蔓掩映下,看到了“松韵陵园”四个烫金的隶书大字。

    四个大字镶嵌在一个高高的如同牌坊一样的木质结构上,雕梁画栋的鲜艳绘彩和肃穆的氛围略有些冲突,但好在深褐色的厚厚木门,中和了这种不协调感。

    陵园门口是一片宽阔地带,来往的人影稀疏。门口左手边不远处是一个停车场,有指示箭头做引导。司机没有进停车场,把我放在门口,调个头,便沿着下山的原路扬长而去。

    我在陵园门口伫立了半分钟,心里想着,终于来看李叔了,然后先深吸一口气,拿着鲜花和祭品,缓慢地迈过门扉,进到另一方安眠着无数逝者的所在。

    王冬跟我说了李叔墓地的编号以及大概位置,我以为很好找,结果进来才发现,凭自己摸索,找到李叔的墓地颇为困难。

    这是一个以土葬和树葬为主的陵园。土葬的墓碑统一在左边的福泽园;而树葬的墓碑则都在右边的听松园。土葬的墓碑排列的还算整齐,期间虽夹杂了不少松柏等树木,并且祭拜的道路也弯弯曲曲,但好在一排排找过去,并不算很费力。与之相比,树葬的墓碑就要“随意”多了,尽管松柏多是人工栽植的,但在后续生长的过程中,总会有一些不按照人的设想随意生长的树木。比如有些粗细不均,有些夭折,还有一些长歪或长残的,比比皆是。周围杂草丛生,掩映其间,导致路径不明。

    作为陵园的一项增值服务,人们可以花钱购买树苗,种在自己期望生长的地方。陵园管理人员将会为这些树挂上牌子,并且时时照看。这更为找到对应的墓碑,增加了困难。只有园区的几个管理人员或墓碑的所有者或其亲人,才有可能比较轻松地找到其位置所在。

    我找陵园管理人员打问了一下李叔墓碑所在的位置。因为忙,他只告诉了我大概位置,需要我自己去寻找。

    踏进听松园,看着似曾相识的墓林布局,我才想起来,大三下学期的那个清明节,我似乎跟李叔来过一次。于是,不免回忆和拼凑起当时的片段。

    在制糖厂上班的那几年,李叔的同事关系很一般,除工作外,和大家都走得不近。因为性格和爱好相近,加上又同在后勤部,李叔和一个名叫刘明和的同事关系还不错。

    刘明和比李叔小5岁,比李叔晚入厂三年,李叔就像老大哥一般,对刘明和很是照顾。

    一次,制糖设备照例到了做大检查和维护的时候,刘明和便自告奋勇,希望自己上手处理,李叔在旁边辅导。

    进厂这几年,涉及到大的检查和维护,一般都是李叔亲自上手,刘明和只在旁边打下手。因此,对于这次请求,李叔一开始不同意。但经不住刘明和再三央求,李叔也觉得是时候让刘明和上手参与了,将来两人总要倒班工作的;何况自己也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才最终同意。

    结果在俯身检查一台蔗渣打包输送带时,原本断电的设备,突然开始运行,因速度过快,躲避不急,刘明和一只胳膊连同半个身体瞬间被输送带的惯性卷入带尾,左半身整个卡在尾滚筒下,即刻昏死过去。血溅的到处都是,把整个传送带都染成了血红色。

    李叔反应机敏,但因为距离刘明和有2、3米的距离,电光石火间,李叔只扯到了刘明和的衣角,但依然无法阻止刘明和被卷入机器。

    因为大量人体组织的涌入,设备齿轮受力过猛,有1个小零件当即脆断,飞溅开来,锐利的尖头,恰好扎进李叔的左眼。顷刻间,李叔满眼充血,左眼陷入一片黑暗。刺骨的头疼感即刻传遍眼睛周围的神经,导致他几乎昏厥过去。在闻讯赶来工友的帮助下,两人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市二院。结果。刘明和因为伤情过重,医治无效死亡;李叔虽然保住了眼睛,但左眼完全失明,从此便跟墨镜分不开了。

    刘明和的过世,对李叔打击很大。他一直很自责,因为他觉得自己要为刘明和的死负完全责任。虽然刘明和没有结婚,他父母也不怪罪李叔,但李叔总想力所能及地做一些补偿。

    刘明和是因公死亡,单位赔偿了20多万。李叔因工致使左眼残疾,不能留在后勤部继续工作,只能调到保卫科。李叔不愿意继续留在糖厂,协商之下,便以提前退休的方式“下了岗”:除了领取5万元左右的补偿款,还可以继续享受领取工资的待遇,直到60岁退休。李叔把5万元补偿款,全都给了刘明和父母,自己分文未留。

    李叔当时已结婚,没有孩子,因这一次事故,开始变得消极,夫妻感情也因此产生了极大隔阂,一年后,婚姻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破裂。

    刘明和火葬之后,便埋在了左边的福泽园。每年清明,李叔都会来看望。

    陪李叔一起来的那次,正好是星期天的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来到刘明和的墓前时,上面已经摆上了一束洁白的菊花,菊花被雨水打湿着,花瓣上沾着水滴,显得凄凉又哀怨。

    李叔将一束事先准备好的勿忘我轻轻地摆在墓碑前,和洁白的菊花并排而放。然后点燃一直手卷烟,平静地对我诉说着关于刘明和的一些鲜活片段。

    没有照顾好刘明和,李叔多少有些遗憾,言语间虽说得轻描淡写,嘴角也挂着平静的笑意,但透过深色墨迹,我分明看到李叔眼角的泪珠。

    李叔说,如果他死了,就采用树葬的方式,埋葬在对面听松园。不是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也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希望回归自然,不给活着的人制造麻烦。

    祭拜完刘明和,我便陪同李叔在陵园购买了栽种树苗的服务。服务按年收费,每年300多元。赠送的墓碑和铭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李叔觉得花得值。

    想不到如今已经十余年过去了,李叔选的树苗应该长高长大不少,而李叔也终于可以享受当初购买的服务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栽种树苗的位置,应该就是李叔的墓碑所在。

    当初栽树苗的位置,我隐约记得。沿着拾级而上的蜿蜒小路,我一边回忆,一边摸索着寻找树苗的位置。穿过几排纵横交错或高大或幼小的松柏,循着树木的标号,不一会,我便来到一棵约有碗口粗的枝繁叶茂的苍翠柏树下,柏树旁边有一块方砖大小的石碑,上面写着李叔的名字,并印有李叔戴着墨镜微笑的黑白头像——那个熟悉的样貌依然鲜活,仿佛一眨眼便能从石碑上走出来一样。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我轻轻将沾满黑尘和蛛网的石碑擦拭干净,然后将手里的菊花摆放在石碑跟前。白酒瓶打开,一整个慢慢浇灌在李叔墓碑旁边,最后再默默点上一支烟,轻轻插到石碑前的泥土地上。

    去年入冬开始,李叔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依旧像往常一样,保持跟师兄师弟们的联络频次,言语间也从不提自己的病况。李叔知道我们这些人中,总有一些人会不顾一切地跑到他的病榻前,跟他见上最后一面;他也一定希望在上路前,再看一眼这些受他帮扶或与他交好的“忘年交”,然后微笑着闭上眼。只是,人死如灯灭,何必麻烦别人呢。一个人默默地走,虽然凄凉和孤寂,但心是满足的,这便够了。

    李叔的音容笑貌犹在,只是我记不清与他在一起的完整细节。李叔像是我生命中一个印象深刻的匆匆过客,有过刻骨铭心又难以忘怀的交集,然而终究各自归途。

    不知何时,阳光突然探出头来,不懂分寸地兀自照耀着这片松柏林,让世界也瞬间多了明亮的色彩。周围郁郁葱葱,世界如此美丽,可惜李叔自此长眠。一阵微风吹来,拂过我的额头,像是李叔对我的回应,但四下一望,竟寂寂无声。

    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李叔的洒脱,宛如一只迅疾而逝的飞燕,天空没有留下痕迹,但我知道李叔曾经来过。

    大三那次归去后,我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清明小诗。如今微调一下,恰好可以作为对李叔的祭奠。不妨让这首诗,化作我对李叔最深切的悼念吧。

    数不清的脚印和啼哭

    在这片荒芜的山坡伫足

    青冢之下

    永眠着往事

    这些生老病死者

    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回归:

    合上窗子

    和泥土成为兄弟

    一杯甘酒

    再点上一支烟

    这是你的最爱

    死后却成了我的怀念

    阴历腊月十七

    你的节日

    我来看你

    时光栖于脚边

    馨香渗入泥土

    活着的幸福多么遥远

    无数孤寂的夜

    你怎样挺过

    四野的风吹皱你的额头

    让我的问候扫净你的疲倦

    墓地的亲人

    今夜你可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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