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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丹青引》 (第3/3页)

“守将易人,兵力虚报”等记录。

    李璟面色骤变:“妖术!此乃妖术!”

    “非也,”怀石转身面对群臣,“此乃臣祖父燕云山与顾沧溟先生所创的‘影绘法’。真正的《万里江山图》从来不是一幅画,而是三幅——明处山水,暗处舆图,光下罪证!”

    他从怀中取出顾沧溟所赠残卷,与殿上投影严丝合缝:“永昌三年,兵部尚书李昉(李璟之父)私通北狄,克扣军饷,虚报边关守军。为掩罪证,纵火烧毁画院。而今日——”

    怀石直视李璟:“宰相大人命人在画料中掺入北狄秘制的‘褪色散’,待颜料渐消,暗藏的北狄布防图便会显现。届时嫁祸画师通敌,一石二鸟。”

    殿中哗然。李璟暴喝:“拿下此狂徒!”

    侍卫正要上前,皇帝忽然开口:“且慢。”他俯身细看地面光影,手指在其中一行小字上颤抖起来:“…永昌四年,朔北军三万将士粮绝,人相食。监军李昉奏曰:‘边关安稳,将士饱足’。”

    老太监忽然跪倒哭泣:“陛下…陛下!老奴的兄长就在朔北军中,那年冬天…那年冬天…”

    皇帝闭目,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李璟,你有何话说?”

    李璟仰天大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只是陛下可知,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收过我李家的‘画礼’?”他袖袍一挥,指向殿中悬挂的画作,“这些画中,至少二十幅用了特制颜料。三年之后,褪色显影,皆是各位收受北狄贿赂的账目!”

    群臣面色惨白如纸。怀石却平静开口:“宰相可知,为何我的画能破解此局?”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焦黑的金钮:“因为真正的画者,从不在颜料上做文章。”说罢将金钮投入香炉,奇香弥漫中,那些“特制颜料”所绘部分竟开始急速褪色。

    “你…你换了颜料?”李璟踉跄后退。

    “昨夜顾先生已调换所有掺料画作,”怀石向殿外拱手,顾沧溟在侍卫簇扶下缓缓入殿,“真正的‘光影藏机’,需以诚心为底色,以正气为笔墨。邪术终会褪色,唯有丹青真心,历久弥新。”

    三个月后,李璟案审结,牵连官员三十七人。怀石辞去画院待诏之职,返归华亭。

    离京那日,顾沧溟送至十里长亭。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斑驳的绢本:“此乃《绘事秘要》第四卷——你祖父未完成的‘心法篇’。他常说,最高明的画艺,不在笔墨,而在观画之人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怀石展开,卷首十六字墨迹苍劲:

    “燕卿真士雄,绘素见颜色。谋惟引深思,摩揣穷多识。”

    原来祖父早知有今日。

    马车行至陇山时,第一场春雨落下。怀石掀帘回望,京城已隐入烟雨。手中画箱里,那幅《雪夜访友图》静静躺着——画中两个老者仍在永恒对弈,而光影变幻间,山河脉络在纸背若隐若现。

    他突然明白,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幅画、一卷书,而是一个绵延不绝的诘问:丹青为何?载道也。道在何处?在巍巍山岳,在茫茫人海,在每一个观画者被触动的那一刹那,心中升起的对真实与美好的辨认与守护。

    雨丝斜入车窗,在《秘要》扉页上晕开淡淡水迹。怀石研墨提笔,在祖父遗言旁添上一行小楷:

    “画者,心印也。印山河之形易,印山河之魂难;印当世之貌易,印千秋之志难。吾辈作画,不过是以有限笔墨,邀后来者共赴一场无尽观想。”

    笔落时,车外青山如黛,一行白鹭正穿过雨幕,飞向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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