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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丹疑

    第五章 丹疑 (第3/3页)

死盯着正殿的门,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起,尾巴绷得笔直。

    忽然,殿内金光大盛!即便隔着门窗,也透出一片明亮的金色光晕!那药香也骤然变得浓郁,仿佛实质。苏木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瓷器开裂般的“咔嚓”声。

    但金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骤然熄灭。浓郁的丹香也随之急剧衰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瞬间吞噬、敛去。

    正殿内外,重归一片死寂。月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苏木等了好一会儿,殿内再无任何动静,也没有玉虚子走出来的声音。他心中忐忑,想上前敲门询问,又怕打扰了师父的关键时刻。犹豫再三,他还是按捺住了,退回自己屋中,但这一夜,再也无法入定。

    第二天,一切如常。玉虚子准时在清晨出现,扫洒庭院,神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没有突破后的神光焕发,也没有失败后的萎靡不振。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仿佛将所有的波澜都埋进了眼底最深处。

    吃早饭时,苏木偷偷观察玉虚子,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玉虚子安静地喝着粥,动作与平日一般无二。直到苏木快要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时,玉虚子才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苏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魂魄都透着倦意的疲惫,虽然被掩饰得很好。他还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金色光华,在师父瞳孔深处一掠而逝,快得像错觉。

    “好好修炼。”玉虚子放下碗,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苏木呆呆地坐着,直到阿橘跳上桌子,舔了舔他碗里剩下的粥渍,才回过神来。昨夜那金光,那丹香,那声轻响……师父到底成功了没有?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但从那天起,苏木发现,玉虚子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每日劳作、打坐,但苏木能感觉到,师父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静”。不是往日的沉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仿佛与周围山林气息隐隐相合的“静谧”。他行动间更加从容不迫,呼吸更加绵长低微,偶尔目光流转,竟让苏木有种被无形之力拂过的错觉。

    而玉虚子对他修炼的指点,也变得更加高屋建瓴,常常寥寥数语,便点破苏木苦思不得的关窍。苏木心中越发肯定,师父的修为,定然已突破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境界。至少,绝不仅仅是练气期了。筑基……成功了吗?

    这个疑问,像一个无声的漩涡,在苏木心底旋转。他更加拼命地修炼,仿佛只有不断变强,才能稍稍抵消那种面对未知与莫测时的不安。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寒冬将至。苏木的修为,在玉虚子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指点下,稳步提升,已渐渐逼近练气四层的门槛。他的真气越发凝练,对功法的理解也日益加深。但越是修炼,他越发觉得《云水诀》博大精深,自己所学不过皮毛。而师父玉虚子,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伫立在前方,看似清晰,实则云雾缭绕,难以看清全貌。

    这一日,风雪将至,天色阴沉。玉虚子将苏木叫到正殿。

    殿内没有生火,有些清冷。玉虚子站在那座空石台前,背对着苏木,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他今天穿了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意味。

    “苏木,”玉虚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你来此观,几年了?”

    苏木一怔,低头算了算:“回师父,到今年腊月,就满四年了。”

    “四年……”玉虚子轻轻重复,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极幽微的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四年时间,你从目不识丁、朝不保夕的乞儿,到如今练气三层,粗通文墨,身强体健。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造化?”

    苏木心头一紧,躬身道:“弟子深知,皆是师父恩德。若无师父收留、传授,弟子早已冻毙街头,或葬身沟壑。”

    玉虚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走到苏木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缓缓道:“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修为远超于我,得窥长生大道,你当如何?”

    苏木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肃然道:“弟子不敢忘本!师父之恩,如山如海。弟子若有寸进,皆是师父所赐,绝不敢有丝毫忘恩负义之念!长生大道虽好,若无师父引路,弟子连门径在何处都不知。”

    玉虚子看了他良久,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苏木的回答还算满意,但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记住你今日所言。”玉虚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苏木见过的、装着筑基丹的深色木盒。

    另一样,则是那本他珍藏的、记录着《云水诀》从练气到金丹完整功法的泛黄册子。

    苏木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呆呆地看着玉虚子手中的两样东西,大脑一片空白。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玉虚子将木盒和册子,轻轻放在冰冷的石台上。他的手指抚过册子粗糙的封面,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仿佛在触摸易碎的梦境,又像在告别什么。

    “这部《云水诀》,你已习得练气前三层。后续功法,俱在此册之中。其中关隘要点,我已尽数标注、讲解于你。以你资质,按部就班修炼,练气期当无大碍。”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深色木盒,停顿了更久。殿内寂静,仿佛能听到雪花即将飘落的无声预告。

    “而这盒中之物,”玉虚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是清风子前辈的师父所赐,三颗筑基丹中的最后一颗。筑基丹,乃练气修士突破至筑基期最关键的外力辅佐,能极大增加筑基成功率,洗练真气,夯实道基。其珍贵,足以在修仙界引起腥风血雨。”

    苏木的呼吸几乎停滞。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玉虚子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苏木心底:“清风子前辈遗愿,是盼后来者能筑基有成,代他回云清门,了却师徒因果,全他未尽之心愿。”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砸在冰冷的空气中:“苏木,我今日,便将这《云水诀》全本,与这最后一颗筑基丹,传于你。”

    苏木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师父!这丹药……您……您不用吗?!” 他想起了那个金光明灭的夜晚,那浓郁的丹香,师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金芒和疲惫……难道,师父没有用?还是……用了,但……

    玉虚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神色,那神色里有欣慰,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遗憾。但他没有回答苏木的问题,只是缓缓道:

    “我之年岁,我之资质,我之心境……与此丹,与此道,缘分或已至尽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千山万水的重量,“你不同。你年轻,你资质远胜于我,你心性虽需打磨,但根骨纯良。这丹药,这功法,在你手中,或能真正绽放光华,不至蒙尘于此荒山,辜负前辈心血遗愿。”

    他看着苏木瞬间通红、充满震惊与无措的眼睛,语气转为严厉:“不必多言,亦不必推拒。此非馈赠,而是责任,是传承。他日你若能筑基有成,需谨记清风子前辈遗愿,寻机往云清门一行。此其一。”

    “其二,”玉虚子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苏木的灵魂深处,“仙路漫漫,道阻且长。资质、丹药、功法,皆是外物。心性、毅力、缘法,方是根本。得此机缘,更当时时自省,勿忘初心,勿坠魔道。他日你若行差踏错,恃强凌弱,有违今日之道心,我虽远在千里,亦必感知,纵使身死道消,亦不认你这弟子!”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苏木心神俱震,几乎站立不稳。

    “弟子……弟子……”苏木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惶惑不安,还有一股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感激与责任,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模糊。

    玉虚子看着他,严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苏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收好吧。莫要让他人知晓。”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好修炼。待你练气九层圆满,真气充盈,心神凝练,便是服用此丹,尝试筑基之时。其间若有疑难,仍可问我。我……会在此观,看着你。”

    说完,他不再看苏木,也不再看石台上的木盒与册子,转身,背负双手,缓缓走向殿外。道袍的下摆拂过冰凉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殿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恰好落在他的肩头,转瞬即化。

    苏木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师父消失在风雪将至的昏暗天光里的背影,又低头看向石台上那两样仿佛重若泰山、又轻如鸿毛的物事。木盒古朴,册子陈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面上,却仿佛散发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眼睛,烫着他的心。

    阿橘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轻盈地跳上石台,绕着木盒和册子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木,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而茫然的脸,轻轻地、悠长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在这空旷清冷、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悠悠回荡,仿佛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无人能解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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