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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

    夜枭 (第1/3页)

    冰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时颜湿透的身体。她躺在废弃小码头腐朽的木板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和铁锈味。但比身体更冷的是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陈武垂落的手、涣散的眼神、那句“这次真的要食言了”,在她脑中反复闪回,像一部永不停止的默片。

    但悲伤是奢侈品。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驱散麻木,强迫自己坐起来。天边泛起灰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检查了一下藏在内衣暗袋里的微型存储卡,那个冰凉的小方块是陈武用命换来的。他说真的U盘在里面,假的U盘是陷阱……这意味着她脖子上那个鹰头U盘,很可能是一个定位器,或者更糟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处理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脱下浸满海水的风衣,拧干,重新穿上一—它能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保暖和遮掩。从战术腰包里取出医生给的防水袋,里面的压缩饼干、能量胶、一小瓶净水片和那把手枪都还完好。医生……他还值得信任吗?陈武临终前警告“小心他……他不完全可信”。但此刻,除了那个未知的、用陈武手机发来短信的人,医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与过去尚有微弱连接的点。

    不,不能直接联系。对方能准确知道她在陈武公寓,能在陈武垂死时用他的手机发来位置,说明她的行踪一直在监视之下。医生可能也被监控了,或者……他本身就是监视者之一。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安全屋,一台能读取存储卡的电脑,以及时间。

    时颜起身,辨认方向。这里靠近旧港区的边缘,再往东是新兴的物流园区,二十四小时都有货车进出。她穿过堆满垃圾的荒地,翻过破损的铁丝网,混入清晨第一批抵达的货车流中。一辆运送蔬菜的厢式货车正在卸货,她趁司机和工人在车头交谈,迅速拉开后车门,蜷缩进一堆空塑料筐后面,用肮脏的帆布盖住自己。

    货车很快启动,驶离港区。时颜在颠簸中思考。存储卡是陈武临死前交出的“真相”,但陈武本人就陷在巨大的谎言和背叛中,他的话、他给出的东西,能全信吗?万一这也是计划的一环,是让她主动交出“真相”的诱饵呢?

    信任的土壤早已被鲜血浸透,长出扭曲的荆棘。她谁也不能信,除了自己。

    车停了,司机下车。时颜等了几秒,从车厢缝隙确认外面是嘈杂的批发市场,便悄然滑下车,混入熙攘的人群。她用身上最后一点干燥的现金,从一个早摊买了最便宜的帽衫、裤子和运动鞋,在公共厕所换上。她将长发剪短,用路边捡的半截炭笔加深眼窝轮廓,瞬间变成了一个疲惫的、不起眼的打工者模样。

    接下来是电脑。图书馆、网吧都需要身份证,不行。她想起城南有个混乱的电子市场,那里充斥着二手和水货,有些小店提供“不记名”的电脑租赁,只要你付现金。

    一小时后,时颜坐在电子市场深处一家小店昏暗的隔间里。店主是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收了双倍价钱,给了她一台满是烟味的旧笔记本和一套简易的读写器。门从外面锁上,只有一个小窗透气。

    时颜深吸一口气,插入存储卡。

    没有密码。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和一个名为“钥匙”的文本文件。文本文件里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像是乱码,但时颜认出,这是“夜枭计划”早期使用过的一种密码的变体——用陈武送她的那枚戒指内侧的日期作为初始偏移量。陈武把真正的钥匙,藏在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纪念日里。

    她手指微颤,输入密码。压缩包解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为“夜枭之眼”的文件夹。里面是海量的文件、照片、音频、转账记录、加密通讯的破解日志。时颜快速浏览,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夜枭计划”的官方目标,是渗透并摧毁一个活跃在边境的跨国犯罪集团。但这堆文件揭示的真相是:所谓的犯罪集团,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由内部某些人扶植和控制的白手套,用于进行见不得光的资金转移、资源掠夺和清除异己。“夜枭”的失败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所有参与行动、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外勤人员,都成了需要被“修剪”的枝叶。

    陈武的父亲,一名正直的老调查员,因为追查一起与“白手套”相关的走私案触及核心,被列入了清洗名单,并伪造成车祸。陈武在调查父亲死因时发现了端倪,于是,他也成了目标。他得到的“假死潜伏、追查内鬼”任务,本身就是清洗的一部分——让他亲手处理掉其他知情人,包括时颜,最后他自己也会“意外”消失。

    名单。时颜点开那个标注为“最终名单”的加密文档。里面分为三列:“已清除”(大部分名字后面跟着死亡日期和方式)、“待清除”(周建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是“控制中,作为诱饵”),以及“可利用/监控”(里面只有两个名字:林武(陈武),状态标注为“记忆干预后可控,测试中”),以及——时颜。

    在她的名字后面,备注是:“最高权限备份持有者,关键诱饵。与‘林武’存在情感连接,可作为控制‘林武’及引出其他潜藏者的最终触发器。建议:在‘林武’完成对剩余目标的‘清理’后,由‘林武’亲自执行清除,以测试其最终忠诚度,并完成情感闭环摧毁。”

    冰冷的文字像淬毒的针,刺穿时颜最后的侥幸。原来如此。她的“幸存”,她的“最高权限”,她这三年的躲藏,甚至她与陈武的重逢,都是一场盛大演出中的既定情节。她是拴住陈武的锁链,也是最终杀死他的那把刀。而他,在记忆被干预、被篡改、被植入虚假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真正的钥匙和警告交给了她。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肮脏的键盘上。不是悲伤,是焚心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关掉文档,继续查看。

    另一个文件夹,名为“守夜人”。里面是另一份名单和资料,人数很少,只有七个。时颜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包括周建国,还有一个代号“园丁”。每个人下面都有简短的评估,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秘密的监督或保护小组。陈武的名字也在其中,状态是“污染,待评估”。而在这个文件夹的最后,有一份加密级别更高的文件,标题是“涅槃”。

    时颜试图打开“涅槃”,需要另一重密码。她尝试了陈武父亲、陈武警号、各种组合,都失败了。或许,这重密码掌握在“守夜人”的其他人手里。

    “园丁”……她咀嚼着这个代号。陈武临终前说“是另一个还活着的人”,并让她小心。这个人会是“园丁”吗?是他用陈武的手机引她去旧港区,是他想借她的手拿到存储卡,还是想救陈武?

    没有答案。但“园丁”可能是她目前唯一有线索的、可能与敌人不是一伙的潜在盟友。

    她将存储卡里所有关键文件,尤其是“最终名单”和“守夜人”部分,加密压缩后上传到一个她三年前与陈武约定的、只有两人知道的匿名云存储空间(用的是陈武最喜欢的一首冷门诗的首字母组合作为账号和密码)。然后,她清除了电脑上的所有操作痕迹,物理损毁了存储卡和读写器,将它们分拆后扔进不同街道的下水道。

    走出小店,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为平凡的生活奔波。时颜拉低帽檐,融入人流。她现在是彻底的孤身一人,背负着恋人用生命传递的真相,头顶是庞大无形的黑手,前方是迷雾重重、敌友难辨的“守夜人”。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彻底改变了。三年来支撑她的是“活下去,等待,查明真相”的执念。现在,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揭晓,等待已无意义,活下去本身也成了最基础的呼吸。新的火焰在灰烬中燃起——那是复仇的冷火,是摧毁那架将她和陈武、将那么多同僚当作棋子和耗材的冰冷机器的决绝意志。

    第一步,她需要武器,更多的信息,以及一个“园丁”的线索。而这一切,可能要从那个最初将她卷入风暴的东西入手——那枚挂在脖子上的、可能已被做了手脚的鹰头U盘。

    她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从脖子上摘下U盘挂坠。阳光下,黑色的U盘泛着冷光,鹰头标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啄食她的眼睛。她捏着它,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走到一个流浪汉聚集的桥洞下,将U盘塞进一个空的快餐盒底部,再将快餐盒扔进一堆垃圾里。

    如果这是个定位器,那就让追踪者在这里好好找找吧。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并布置一个“欢迎仪式”。

    做完这些,她压了压帽檐,转身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海洋。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并未结束,只是,从现在开始,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需要重新定义了。

    城市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巨大的曲面屏墙上分割着数十个监控画面,其中一块定格在旧港区造船厂货舱,陈武(林武)失去生机的身体旁,另一块显示着时颜扔下U盘的桥洞实时画面。屏幕的冷光映照着房间中央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海滨公园与时颜接头的那个——走了进来,姿态恭敬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板,现场清理完毕。林武的尸体已处理,没有留下痕迹。时颜跳海后失去踪迹,港口附近的监控在那一时段都受到了不明干扰。她最后出现在城南电子市场,但很快就消失了,反跟踪能力很强。”灰衣男人汇报。

    “U盘呢?”皮椅上的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子合成的平滑与怪异。

    “在桥洞垃圾堆里找到了,已回收。技术组初步检查,外部有物理定位器,内部数据结构复杂,有自毁程序,尚未敢强行破解。”

    “假的。”男人平静地说,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果断。陈武临死前给了她别的东西。那才是关键。”

    灰衣男人头垂得更低:“是我们的失误,没想到林武的记忆干预会出现反复,更没想到他会在最后关头……”

    “情感是人类最顽固的漏洞,也是最不可控的变量。”男人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陈武的测试失败了,但他用死亡传递了信息,这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时颜现在拿到了钥匙,虽然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但威胁等级已提升至最高。‘园丁’那边有动静吗?”

    “监测到异常加密信号外溢,但无法定位和破解,对方使用了我们未知的协议。初步判断,‘园丁’可能已经尝试与她接触,或者至少,已经察觉到她的‘觉醒’。”

    “意料之中。”男人转过身,屏幕的光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下颌线坚硬,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守夜人’……一群活在旧日荣光里的老古董,总以为能守护什么。他们想用时颜作饵,钓出我们,却没想到,饵本身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鱼钩。既然‘涅槃’计划已经启动,这些残余的火星,就该彻底熄灭。”

    “下一步指示?”

    “启用‘清道夫’所有备用节点,全面搜寻时颜。重点监控周建国可能被转移的地点,以及……”男人停顿了一下,“那个心理医生。他是‘守夜人’与过去世界为数不多的连接点之一,时颜在孤立无援时,有可能会去找他。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时颜出现。”

    “是。”

    “另外,”男人补充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调出一份档案,上面是时颜的照片和三年前详细的行动记录,“准备激活‘镜像’协议。是时候让我们的‘夜莺’,唱一首不一样的歌了。”

    灰衣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复制体已准备就绪,记忆灌输和人格校准在最终确认后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去吧。记住,我要活的时颜。她脑子里的东西,和她这个人,都还有用。”

    “是,老板。”

    灰衣男人退出房间。密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屏幕的光和低微的嗡鸣。男人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时颜最后消失的街口,良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从猎物,到猎手,再到祭品……时颜,你的剧本,才刚写到最精彩的部分。别让我失望。”

    时颜没有去找医生。她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城市的地下脉络中穿梭,像一缕游魂。她用假身份租了一间不需要登记、用现金支付的短租公寓,位于流动人口密集的城中村,鱼龙混杂,是最好的隐身之处。

    她需要装备。三年前准备的武器大多留在暴露的安全屋,身上只剩一把陶瓷刀和几样小工具。她通过记忆中几个极其隐秘的、只为特定圈子服务的“安全供应商”联络方式,用比特币下单,指定了数个分散的投放点。拿到东西需要时间,但她必须冒险。

    更重要的是信息。她需要找到“园丁”。

    存储卡里关于“守夜人”的资料太少,只有代号和寥寥数语。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园丁”的评估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偏好古典通信方式,尤爱‘荆棘花园’。”

    “荆棘花园”……时颜搜索记忆。她想起很久以前,陈武似乎随口提过,他父亲有个老朋友,是个脾气古怪的退休情报分析师,住在市郊,有一个种满玫瑰和荆棘的巨大花园,自称“荆棘园丁”,讨厌一切电子设备,只相信面对面交谈和实体密信。

    会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里可能就是“园丁”的一个据点,或者至少是一个线索。

    但直接去风险太高。如果“园丁”是友,可能被监视;如果是敌,那就是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试探的方法,一个对方能看懂,但监视者未必能立刻理解的信号。

    她想起存储卡里那份打不开的“涅槃”文件。她将其加密摘要和“荆棘花园”这个关键词,用“夜枭计划”早期使用过的一种非对称、一次性的死信投递方式,编写了一段看似无意义的寻物启事,混杂在二手交易网站的海量信息中。如果“园丁”真是“守夜人”,并且还在关注相关动态,他或许有办法看到并理解。

    接下来是等待。等待供应商交货,等待“园丁”可能的回应,也等待追踪者的下一步动作。

    她也没有完全被动。她用一台偷来的、无法追踪的旧手机,匿名联系了本地一家影响力不大但以敢说话著称的独立网络媒体,以“知情人士”口吻,透露了“夜枭计划”编号、部分模糊的参与者信息(已确认牺牲的),以及“计划可能涉及内部清洗”的骇人暗示。她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只是抛出了一个诱饵,想看看能激起多大的涟漪,是否能干扰或牵制对手的注意力。

    做完这些,她蜷缩在廉价公寓单薄的床垫上,强迫自己休息。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无法停止运转。陈武最后的眼神,冰冷名单上的文字,U盘可能带来的追踪,未知的“园丁”和“涅槃”……无数线索和危机在脑中翻腾。

    突然,她猛地坐起,想起一件事。

    陈武在公寓留下的档案里,提到他接受了“记忆干预”。如果“清道夫”或他背后的势力,能对人的记忆进行如此精密的干预和植入,那么他们是否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她做过什么?她这三年的记忆,有多少是真实的?她对陈武的感情,她对“夜枭”的忠诚,甚至她对自己的认知,是否也掺杂了被精心编排的“设定”?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比面对枪口更让她恐惧。如果连记忆和自我都可能虚假,那她还有什么可以凭借?

    不。她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此刻的愤怒和悲伤是真实的,陈武临死前塞给她的存储卡的冰凉触感是真实的。她要抓住这些真实的碎片,哪怕最终拼凑出的真相是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那台旧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自动触发了一个她从未安装过的解码程序,在屏幕上显现出一行字:

    “玫瑰有刺,花园有门。明日午后三时,西郊植物园,暖房第三区,白鹭栖息的水池边。独赏勿语。”

    信息在显示五秒后自动销毁,解码程序也自删消失。

    时颜盯着恢复空白的屏幕,心跳如鼓。

    “园丁”回应了。而且,用的是与她发出的信号同源的、更高级别的加密通信。地点是植物园,公开场合,但暖房第三区白鹭栖息的水池——那是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时间在白天,增加了安全性。“独赏勿语”——要求她独自前往,不要主动联系或交谈。

    是机会,也绝对是陷阱。

    去,还是不去?

    时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透她所在的这方昏暗。她像站在悬崖边缘,前后皆是迷雾,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绳索,可能系在另一个同样隐匿于迷雾中、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手中。

    她没有犹豫太久。恐惧和迟疑是生存的毒药。她从床上起来,开始仔细检查明天要用的装备,规划路线,预设逃生方案。无论“园丁”是救赎的绳索,还是另一重陷阱的诱饵,她都必须去抓住它。因为停留在原地,只有被黑暗吞噬这一种结局。

    长夜将尽,荆棘之路,已在脚下展开。

    西郊植物园占地广阔,以收集和保护珍稀植物闻名。暖房区由数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组成,模拟不同气候环境。第三区是热带雨林景观,湿度很高,浓密的植被掩盖了大部分视线,潺潺水声和不知名的鸟鸣充斥其中。

    时颜提前两小时抵达。她换了装束,戴着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背着双肩包,像普通游客。她在园区里慢慢逛,熟悉地形,确认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留意是否有可疑的重复面孔。她看到几个晨练的老人,几对情侣,带着孩子的家庭,还有几个写生的学生,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对手的资源和手段远超寻常。她假设自己一进入植物园就被锁定,对方可能伪装成任何人。

    午后两点五十分,她走向暖房第三区。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检票,里面温度骤然升高,混合着泥土、植物和淡淡肥料的气味。高大的棕榈、茂密的蕨类、盘根错节的榕树营造出幽深的环境。人工瀑布和水池散布其中,最大的一座水池边,立着“白鹭栖息地”的牌子,但此刻只有几只水禽在岸边梳理羽毛,不见白鹭踪影。

    水池边有几张长椅。时颜选了最靠里、被一丛巨大龟背竹半遮掩的一张坐下,打开一本植物图鉴,看似随意地翻阅,余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暖房里游客不多,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一个老人拿着长焦镜头在拍兰花,远处有一对小情侣在自拍。时颜的神经绷紧,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可能是伪装。

    三点整。

    一个穿着浅灰色园艺工作服、戴着草帽的老人,推着一辆装满修剪工具的小车,慢悠悠地走到水池边。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皮肤是长年户外劳作的古铜色,脸上皱纹深刻,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仔细地修剪水池边一株鹅掌藤的枯枝。

    他工作得很专注,没有看时颜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时颜没有动,继续“看”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人修剪完鹅掌藤,又去处理旁边的散尾葵。除了工具车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只有水声和鸟鸣。

    五分钟后,老人推着小车,向暖房更深处走去,似乎要去打理其他植物。经过时颜身边时,一个小纸团从他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时颜脚边的草丛里,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时颜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又观察了周围片刻,才假装系鞋带,迅速捡起纸团,握在掌心。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起身,像普通游客一样,向暖房另一个出口走去。

    离开植物园,换乘了三次公共交通,反复确认没有尾巴后,时颜才在一个公园的僻静角落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记忆是层叠的靶心,最外环最易命中。欲知内核,今夜子时,旧港区信号塔顶。勿携电子设备,勿被跟踪。荆棘有门,仅开一次。”

    信号塔。旧港区。又是旧港区。昨夜陈武殒命之地,今晚“园丁”约见之所。是巧合,还是某种仪式性的提醒?抑或是考验?

    “记忆是层叠的靶心,最外环最易命中”——这显然在回应她对记忆真实性的恐惧。对方在暗示,记忆干预是存在的,但如同射箭,最表层的记忆(近期、事件细节)最容易修改和植入,而深层的、情感内核的、肌肉记忆的东西,则相对坚固。这是安慰,还是警告?

    “勿携电子设备”——防止追踪和监听。“勿被跟踪”——老生常谈,但执行极难。

    今夜子时。她还有几个小时准备。

    时颜回到临时住所,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她取回了“安全供应商”提供的部分物品:一把更可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几个弹夹,战术背心,夜视仪,微型闪光弹和烟雾弹,一套便携开锁工具,以及一个小型信号检测器。她没有完全信任“园丁”,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她仔细研究了旧港区信号塔的结构图(从公共资料库找到的旧图纸)。那是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老式微波传输塔,锈蚀严重,高约八十米,有检修梯直达顶部平台。视野极佳,但也意味着极易被包围,几乎没有退路。塔顶空间有限,一旦发生冲突,几乎没有腾挪余地。

    这是一个糟糕的会面地点,除非“园丁”有特别的安排,或者这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但她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通往“守夜人”和“涅槃”真相的线索。

    晚上十一点,时颜出发。她没有直接前往信号塔,而是在旧港区外围的废墟和集装箱堆场里潜行,利用信号检测器反复扫描,确认没有大范围的电子监控网络。废弃的港区死寂一片,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声。

    十一点四十分,她抵达信号塔底部。塔身锈迹斑斑,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检修梯的金属踏板很多已经缺损或松动。她检查了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电子产品(手机、追踪芯片等早已处理),将必要装备用防静电袋包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高空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吹得塔身微微晃动。生锈的梯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时颜专注地向上,不去看脚下越来越小的地面。攀爬本身就是对意志和体力的考验。

    接近顶部平台时,她停下来,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她拔出枪,打开保险,最后几级,翻身跃上平台。

    平台大约十平米见方,中央有一个废弃的机房小屋,门半敞着,里面漆黑一片。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时颜背靠机房外墙,持枪警戒,缓缓移动,检查平台的每一个角落。确实没有人。“园丁”还没到?还是……

    “你很准时。”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时颜猛地抬头,枪口上指。只见机房小屋的顶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植物园里那个“老园丁”。他依旧穿着那身工作服,但此刻手里拿着的不是修枝剪,而是一把带着夜视瞄准镜的狙击步枪,枪口并未指向她,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

    他竟然早就到了,而且选择了居高临下的位置。时颜心中一凛,自己上来前明明检查过顶部。

    “不用惊讶,我比你先到三个小时。”老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年纪大了,腿脚慢,只好早点来占个好位置。把枪放下吧,孩子,如果我要杀你,你爬上来的时候,至少有五次机会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掉下去。”

    他说得平淡,但时颜相信这是事实。她缓缓放下枪,但没有关上保险。

    “你是‘园丁’?”她问,声音在风中有丝紧绷。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陈武给你的东西,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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