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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印

    残印 (第3/3页)

换了月白色旗袍,滚浅蓝的边,头发松松编了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提食盒。

    “铁老师,早。给您带了点早餐。”她递食盒,是清淡的米粥和几样小菜,“怕您吃不惯家里的口味,特意让厨房做得清淡些。”

    “谢谢。”铁砚接过,“进来坐?”

    “不了,您慢用。九点我来接您。”她顿了顿,低声说,“今天叔公会来。他……脾气比较直,要是有说话不中听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叔公?”

    “我爷爷的弟弟,顾怀山。家里现在他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顾清辞抿唇,“他不太喜欢新东西。”

    铁砚点头:“知道了。”

    顾清辞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九点整,铁砚跟着顾清辞来到正厅“慎思堂”。

    堂内是典型江南厅堂布置,正中悬“诗礼传家”匾额,下设条案,两旁是太师椅。已坐了好几个人。

    上首坐清癯老人,穿深灰对襟褂,手里盘两个核桃,眼睛半阖,像养神。是顾怀山。

    顾明轩、沈静姝、周老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顾家旁支长辈。空气里有种沉沉的、旧木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铁砚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

    顾明轩上前介绍:“叔公,各位长辈,这位就是铁砚老师,从上海请来的修复专家。”

    顾怀山撩起眼皮,看铁砚一眼,又阖上了。手里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咔嗒,咔嗒。

    “坐。”他吐出一个字。

    铁砚在末座坐下。顾清辞坐在他斜前方,背挺得很直。

    顾明轩简单说明情况,然后示意铁砚:“铁老师,您说说方案吧。”

    铁砚打开平板,连投影,开始讲解。他话说得简洁,逻辑清晰,从断裂分析,到材料选择,到技术原理,到成功案例,层层推进。

    讲到一半,顾怀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你说,用那个什么……钛合金?”

    “是。低温熔覆钛合金,膨胀系数与青铜接近,可逆——”

    “胡闹。”老人打断,眼睛睁开,目光锐利,“顾家的东西,传了三百年,要用那些洋玩意儿来修?老祖宗知道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堂内静了。顾明轩脸色发白,想说什么,被沈静姝轻轻按住。

    铁砚神色不变:“顾老,修复的目的是保存器物,传承文化。用什么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我的方法对器物伤害最小,可逆,而且能最大程度还原原貌。”

    “还原?”顾怀山冷笑,“用你那铁水,往鼎上浇?那是续命,还是毁容?”

    “不是铁水,是微米级金属粉末,在低温惰性气体保护下熔覆。温度控制在青铜相变点以下,不会伤及本体。”

    “说得轻巧!”顾怀山提高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鼎?那是周王鼎!上面二十七个字,字字千金!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得起?”

    铁砚看他,缓缓说:“正因为它字字千金,才不能任它断着。青铜器一旦断裂,断口会持续氧化,再过几年,就算神仙来了,也接不回去了。您是愿意看着它慢慢烂掉,还是赌一把,让它活下来?”

    “你——”顾怀山拍案而起,核桃砸在桌上,咚的一声。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铁砚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理解各位的顾虑。但修复不是请客吃饭,没有万无一失。我只能说,以我目前的技术和经验,这是最优解。如果顾家不接受,我现在就可以走。但请各位想清楚——”

    顿了顿,一字一句:“是要守着规矩,看它死;还是破一次例,让它活。”

    话很重,砸在地上,有回声。

    顾怀山胸膛起伏,脸色铁青。顾明轩急得额头冒汗,周老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茶杯。

    只有顾清辞,静静看着铁砚,然后站起身,走到堂中,对顾怀山深深一躬。

    “叔公,”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带我去琅王阁,指着周王鼎跟我说的话吗?”

    顾怀山没说话。

    “您说,这鼎,是顾家的根,是顾家的魂。它在这儿,顾家就在这儿。”顾清辞抬头,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烧,“现在它的耳朵断了,魂就散了。我们守着一尊残缺的鼎,算什么守?”

    她转向众人:“我知道,新法子有风险。可不试,就是看着它死。铁老师的方法,我从头到尾研究过,数据是实的,案例是实的。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你相信?”顾怀山盯着她,“清辞,你是顾家的女儿,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顾清辞脊背挺得笔直,“如果出了差错,我辞去博物馆所有职务,这辈子不再碰顾家一件藏品。”

    “清辞!”沈静姝失声。

    顾明轩也站起:“叔公,我也愿意担保。修复期间,我全程监督,寸步不离。”

    顾怀山看着他们,又看铁砚,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两颗核桃上。咔嗒,咔嗒,转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叹气,像突然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他挥手,声音疲惫,“你们年轻人,想折腾,就折腾去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拦不住。”

    他看铁砚,眼神复杂:“铁……铁老师,是吧?我就问你一句:你有几成真心,想修好这鼎?”

    铁砚沉默片刻,说:“十成。”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名?”

    “不是。”

    “那因为什么?”

    铁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

    “因为,”他声音很平,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

    顾怀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那就……试试吧。”

    五

    走出慎思堂,雨丝扑面而来。顾清辞快步跟上铁砚,递过一把伞。

    “谢谢。”铁砚接过,撑开。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雨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刚才,谢谢你。”铁砚说。

    顾清辞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她侧头看他,“你刚才说,‘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铁砚脚步顿了顿。他看向回廊外被雨洗得发亮的芭蕉叶,叶脉清晰,像谁用笔细细描过。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临终前,手里还握着一把没修完的青铜剑。剑断了,她说,可惜了,这么好一把剑,不该就这么断了。”

    顾清辞静静听着。

    “后来我修好了那把剑。”铁砚说,“但没来得及给她看。”

    雨声潺潺。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里传来。

    “所以您做这行,是因为令堂?”顾清辞轻声问。

    铁砚没回答。他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水珠,冰凉的,在手心里聚成一小汪。

    “顾小姐,”他忽然问,“你们顾家的字,是不是有种特别的写法?‘页’字最后一笔,向左勾。”

    顾清辞怔了怔:“是。这是顾家老祖宗定的规矩,叫‘回锋顾盼’,取‘顾念根本’的意思。您怎么知道?”

    铁砚收回手,水珠从指缝漏下。

    “见过。”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疏影轩走去。背影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竿竹,笔直,不弯。

    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雨还在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叔公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清辞啊,这个‘顾’字,要这么写。最后一笔,要回头,要记得看。人不能忘了本,忘了自己从哪儿来。”

    她当时问:“要是不知道从哪儿来呢?”

    叔公摸着她的头,笑:“那就去找。找到了,就踏实了。”

    雨打芭蕉,声声慢。顾清辞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的雨。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疏影轩里,铁砚关上门,从贴身口袋里,再次摸出那方青铜印。

    印文“怀”字,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默地泛着幽光。

    最后一笔,向左勾起,像一只回望的眼。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握紧印,抵在眉心。

    冰凉的青铜贴上皮肉,像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无声的叩问。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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