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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王阁

    琅王阁 (第1/3页)

    一

    设备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一辆厢式货车开不进巷子,只能停在巷口。司机和助手开始卸货,大大小小的箱子,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的标签。铁砚亲自点数,在清单上签字。顾明轩站在一旁,背着手,眉头微蹙。

    “铁老师,这些……都要搬进去?”

    “嗯。”铁砚打开一个长条箱,里面是裹着防震泡沫的钛合金熔覆设备主体,银灰色,流线型,像某种未来科技产物。“这是主设备。这些是气体保护装置、温控系统、粉尘收集器。”

    顾明轩蹲下身,手指虚虚拂过设备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这些东西,怎么操作?”

    “有操作手册,我会培训助手。”铁砚站起身,示意工人小心搬运,“顾先生安排了助手吗?”

    “我。”顾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动的浅灰棉麻长衫,长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跟家里说了,修复期间,我当您的助手。我对周王鼎最熟悉,能帮上忙。”

    顾明轩立刻反对:“清辞,这不合适。修复室里粉尘大,还有化学试剂——”

    “哥,我学文物保护的,不是纸糊的。”顾清辞语气温和,但不容置喙,“而且,这是顾家的鼎,顾家人必须在场。您要负责对外联络和家族事务,抽不开身。我最合适。”

    铁砚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指挥工人搬设备。顾明轩还想说什么,被顾清辞轻轻按住手臂。

    “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

    设备搬进养拙斋,花了整整两小时。铁砚指挥工人在修复室一角搭建起临时工作区,设备摆放、线路连接、气路检查,每一步都亲自确认。顾清辞在旁边记录,偶尔递工具,问些专业问题。

    “这个温度传感器的精度是多少?”

    “正负零点五度。”

    “惰性气体用氩气还是氮气?”

    “氩气。氮气在高温下可能与青铜中的微量元素反应。”

    “熔覆速度呢?”

    “每分钟零点二到零点五毫米,取决于缺损厚度。”

    顾清辞在平板上飞快记录。她问的问题都很精准,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铁砚偶尔会多解释两句,大部分时间简洁明了。

    设备安装完毕,工人离开。修复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尊沉默的鼎。

    窗外天色渐暗,雨还在下,但小了,变成蒙蒙雨雾。铁砚打开主设备电源,指示灯依次亮起,淡蓝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清冷。

    “调试需要一天。”铁砚说,检查着控制面板上的参数,“明天开始做模拟测试。用同坑口的青铜样块,模拟断口情况,先试十次。”

    顾清辞点头,目光落在鼎上:“铁老师,您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铁砚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

    “敲断鼎耳的人。”顾清辞轻声说,“琅王阁虽然没监控,但门口有红外报警,阁楼窗户都有防盗网。要进去,只能从正门。可正门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我爷爷,我父亲,还有叔公。”

    “你怀疑是家里人?”

    “我不知道。”顾清辞走到鼎前,伸手,指尖在距离断口一厘米处悬停,和铁砚昨天的动作一模一样,“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这鼎是顾家的象征,毁了它,对任何人有什么好处?”

    铁砚没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打开一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工具:各种型号的镊子、探针、手术刀、微型砂轮,每一件都闪着冷光。

    “有时候,”他拿起一把细长的探针,在指尖转了一下,“毁掉一件东西,不是因为恨这件东西本身。”

    顾清辞转头看他:“那因为什么?”

    “因为这件东西代表的东西。”铁砚将探针放回原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权力,传承,正统。毁掉象征,有时候是为了动摇根基。”

    “你是说……有人想动摇顾家?”

    “我不知道。”铁砚关上工具箱,看向顾清辞,“我只是个修东西的。我的工作是把断的接上,至于为什么断,那是你们的事。”

    话说得冷淡,但顾清辞没在意。她看着铁砚,忽然问:“铁老师,您为什么对顾家的字那么熟悉?‘回锋顾盼’的写法,不是顾家人,很少知道。”

    铁砚转过身,开始调试熔覆设备的喷头。激光校准的红点在青铜样块上跳动,像一颗小心脏在搏动。

    “我母亲教过。”他说,声音平静无波。

    “令堂……认识顾家的人?”

    “也许吧。”铁砚调整着焦距,红点稳定下来,“她没细说。只说,如果看见这样写字的人,离远点。”

    顾清辞沉默了。雨声细细的,从窗外渗进来。修复室里的灯光是冷的白色,照在鼎上,青铜的锈色显得更深,更沉。

    许久,她才开口:“铁老师,您相信宿命吗?”

    铁砚抬眼:“不信。”

    “我有时候会想,”顾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雾笼罩的园子,“有些人,有些事,是不是早就写好了。就像这尊鼎,三百年前被铸出来,就注定要经历战乱、流转、珍藏,也注定要在某个雨天,被敲断一只耳朵。然后注定要被一个姓铁的年轻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修复。”

    她转回头,目光清澈:“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铁砚关掉校准激光。修复室暗了一瞬,然后重新被恒定的冷光照亮。

    “巧合只是概率。”他说,“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无数件事,总会有几件看起来有关联。但这不代表它们真的有关联。”

    顾清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也许吧。但我还是觉得,您来顾家,不只是巧合。”

    她没等铁砚回答,看了看表:“不早了,您先休息吧。明天八点,我准时过来。”

    “好。”

    顾清辞离开后,修复室里彻底安静下来。铁砚继续调试设备,检查气密性,测试温控系统。所有指示灯都显示正常,所有参数都在设定范围内。

    但他没有停。又检查了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窗外完全黑透,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才关掉设备总电源。指示灯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应急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

    铁砚走到鼎前。在昏暗的光线下,鼎的轮廓显得格外沉重。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悬停,指尖轻轻落在断口边缘。

    冰凉的青铜。粗糙的断口。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毛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工具箱,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工具手柄,那些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矿物颜料,那些写满笔记的旧笔记本。

    “砚儿,修东西,要先听懂它说话。”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温柔,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每道裂纹,每个缺口,都在告诉你,它经历过什么。你的手要稳,心要静,才能听清。”

    那时他四岁,坐在母亲工作室的小板凳上,看母亲修复一把生锈的青铜短剑。母亲的手指细长,关节处有长期握工具形成的老茧,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妈,这把剑疼吗?”

    “疼啊。”母亲用软毛刷轻轻扫去锈层,“断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疼。但疼也要修,修好了,就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乎它。”母亲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在乎,就不舍得它一直疼着。”

    铁砚睁开眼。指尖还停留在断口上。鼎沉默着,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的、被撕裂的痛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青铜印,放在鼎旁。两件青铜器,一件巨大,一件微小,一件残缺,一件完整,但在同样的冷光下,泛着同样的幽暗光泽。

    印文“怀”字,与鼎腹铭文中的“顾”字,最后一笔都以同样的角度向左勾起。

    回锋顾盼。

    顾念根本。

    铁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印,转身离开修复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应急灯的光从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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