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实习时光 (第1/3页)
大三下学期开始了。
大学的所有课程已经全部学完,下学期的主要任务是实习和补考。补考要到5月底,而实习则一步步走近。
说到实习,我早就盼望了——不是因为实习有趣,而是早已厌倦了课堂,或者可以说厌倦了学校,想早些步入社会,尽早从一名学生转变为社会人。尽管,自己并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么的考验。
3月中旬开始,我们三个专业便在班主任卢老师的动员下,各自去实习单位报道了:食品加工专业去了本市一家生产番茄酱的企业;数控技术专业去了本市一家机械制造厂;而我们应用化学专业则去了本市一家名为“石业化工”的工厂。
工厂位于市区北郊的石河工业园区,占地面积近500亩,员工数千人。石河市区不大,出了市区,便是郊外。工厂交通还算便利,有一趟公交直达。然而周围比较荒凉,没有什么人烟。远远看去,除了化工厂3层高的办公楼,数座高大的化工车间,以及向四周绵延上千米、粉白的围墙,便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公路上尘土飞扬,时不时有储罐车、运送大型金属桶的大卡车络绎往返。
我们每天都要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工服,带着黄色的安全帽去到厂区实习。早上9点出门,10点到达,然后下午5点再统一坐公交回学校,一周5天半,周六下午及周日可以在学校休息——这便是工厂的上下班节奏。
起初,我们都觉得很新鲜,并踌躇满志,以为可以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在工厂里大展拳脚。结果实习第一天,我便大失所望。
我们被一个汪姓车间主任安排在电教室。汪主任约莫40多岁,发际线有点高,头皮光亮,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和善。他给我们简单介绍了工厂的情况,然后便说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课程培训。每天半小时,连续5天,培训完了要考试,并嘱咐大家认真记笔记。
进厂培训是应该的,考试也没问题,但我总觉得工作岗位上,还来笔试这一套,有点太刻板了,上学考试都够够的了。
不过,既然汪主任安排下来了,我也不敢怠慢。毕竟,自己是有“前科”(挂科)的人。在学校挂科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实习期间还表现不佳,给汪主任留下不好的印象,就有点丢人了。
培训之外,自然还要有一些实操。而指派给我们的实操工作,不是参与制药、配试剂等有实际价值的工作,而是打扫卫生——当然,我不是瞧不起打扫卫生,打扫卫生也很有价值,而是觉得,这样的工作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第一天,我们被安排打扫一片路面。那片区域不小,而且确实有点脏:落叶、纸屑、小土块、砖块、沙土等到处都是。我们全班20余人,便一起动手打扫。一时间,碎屑翻滚、尘土飞扬。大家齐心协力,有的清扫,有的装垃圾,有的搬重物,完全当成一项重要任务来对待。
认真干了2个小时,终于清理干净并整饬如新。汪主任夸赞我们一声,接着便让我们回电教室,复习今天的培训内容。
安全起见,汪主任不让我们随意走动,因为出了事,他可负担不起。于是我们便像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只得回到教室发呆。偶尔出去透透气,也不敢久留,因为汪主任看到了,免不了要数落一番。为了避免找麻烦,大家都很自觉。
中午1点时,王文彬传汪主任的话,让我们大家去吃午饭。工厂有工人食堂,考虑到我们不是正式员工,加上食堂饭菜定量,汪主任就让我们自己找饭馆解决。工厂门口有几家饭馆,有不少吃腻食堂的工人常去那边吃饭。久而久之,几家饭馆的生意还不错。
我和波波、王文彬、老王四人找了一个新疆面馆坐进去。一进门,发现里面十余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有的在等饭期间闲聊;有的酒足饭饱,大声唠嗑;有的则闷着头,独自抽烟……他们穿着工厂统一的靛蓝色制服,左胸和后背上各有一个红色绣线的厂标+“石业化工”字样——没错,这些人便是厂里的员工。
我们找个空桌子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准备点餐。本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应该没多少菜品,结果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竟有上百道菜或主食,仅面食便有30多种!这恐怕是饭店的生存法则——本就依赖工厂工人,如果饭食种类少了,自然很难满足顾客的需求,也就很难盈利了。为了让顾客不跑空,便尽可能多的增加SKU,这样虽然准备食材麻烦了一些,但好在以面食和米饭为主,大不了多备些菜,多买一台冷柜。总账算下来,还是有得赚。
另一个偏见在于,我以为这家面馆的味道一般,结果尝了几口炒面片,竟然发现味道还不错。看来,这家饭馆顾客多,也是不无道理。
虽然不知道能在工厂实习多久,也不确定其他面食是否同样好吃,但自这顿饭开始,我便暗暗做了计划:一定要把这30多道面食吃个遍,今天是炒面片,明天就吃丁丁炒面!
午饭后,见周围没什么可玩可逛的,我们便陆续回到电教室午休。醒来后,无事可做,便只能坐在培训室发呆,或听其他同学闲聊。汪主任工作有点忙,一天也就来看我们一两次。下午来的时候,见我们都无精打采,就又给我们安排了打扫卫生的工作。
这次的路段不算脏,除了有一些小落叶,基本没什么杂物。我们象征性地清理了一下,就等着汪主任过来检查工作了。
等了20多分钟,并不见过来。王文彬就发挥班长的带头作用,去找汪主任。不一会又传下汪主任的话:“大家回电教室!”
这一回去,很多人又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挨到5点下班,这才从第一天无聊的实习中解脱出来。
返程的公交停靠在科技一条街北侧,大家便依次跳下车,急速奔向宿舍。
很多同学不喜欢这身靛蓝色的工服,回学校的时间偏偏是下课和晚饭的高峰期。回宿舍的路线不可避免的要路过食堂,为了避免尴尬,大家便迅速摘掉黄色的安全帽,逃也似地冲回宿舍换衣服。等穿着自己的衣服,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重新融入了校园,便自然地放松下来。
今天在厂里打扫卫生,搞得身上满是土,脏兮兮的,一些爱干净的女生一回宿舍,便急急忙忙地跑去澡堂洗澡,洗完澡再回宿舍把工服洗了,然后偷偷挂到宿舍暖气片附近或公共窗台。暖气烧得热,衣服倒也干得快,一晚上差不多就干了,丝毫不影响第二天继续穿。
本以为第二天实习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跟第一天一样。除了打扫卫生,就是培训,接连一周都是如此。
我隐隐觉得,工厂压根就没打算给我们实习生安排什么工作,不过是用培训和打扫卫生,打发我们罢了。学校跟工厂有签约合作,学生要实习,工厂又不能拒绝。
有几个女生还算幸运,被安排了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我们一阵羡慕。结果听说不过是做些案头整理的工作,实际也很无聊。
虽然知道实习就是当廉价劳动力,但没想到实际情况远比我想象的更糟。我想不明白这样的实习究竟有什么意义?除了浪费时间和生命,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培训倒有不少干货,但脱离了实际工作,光记那些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不重视,加上厌倦这样的实习状态,培训结束后的笔试,我又挂科了。好在第二天的补考只是象征性的,有5-6个同学和我一起参加,还是上次那些题目,凭借记忆,我总算通过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仍旧很难松一口气,因为不知道这样无聊的实习,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难道自己想要从事化工相关的工作吗?难道自己打算留在石业工作吗?结果两个答案都是否定的。然后我又问自己:既然不想干化工,又不想留在石业,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实习,白白浪费3个月时光呢?
这么想着,我忽然想起了校报记者团,想起了周老师。虽然我已脱离校报记者团,许久不跟周老师联系了,但至少师生情谊还在。说不定周老师有关系,能帮忙联系一下本市的报社,给我找个实习的机会。
跟周老师联系之前,我多少有些忐忑。一来怕空欢喜一场,二来也担心自己会再度辜负周老师的期望——浪费成为全国大学校园记者协会成员的机会,已成为我心里长久的痛。
挣扎了10余天,终于在一个周二晚上,我鼓足勇气打通了周老师的电话。
“怎么,你不想在石业化工实习了?”周老师有些惊讶。
“嗯,因为我不想留在石业上班,而且以后也不一定从事化工相关的工作,还是想从事报社或记者相关的工作。”我说谎一点都不脸红。
“这样啊。那报社实习不影响你毕业吧?”周老师理解我,但也不希望因为我个人的好恶,耽误了毕业。
“不影响。班主任说,有实习报告就行,不要求一定是本专业相关。”这是我撒的第二个谎,因为我事先并没有征询过卢老师的意见。但我仍旧信誓旦旦,想着先拿到新的实习机会,再“生米煮成熟饭”,倒逼卢老师同意。
“我想起来了,李明哲半年前在石河都市报实习过,听说他跟报社的一个记者关系不错,你可以问问他。”
“小组长竟然在都市报实习过,真没想到!”我有点小兴奋,因为感觉有戏,更因为小组长的人缘,感觉希望很大。
“是呀,听说那个记者对李明哲评价还不错。”周老师笑着说道。
“谢谢周老师,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他!”挂断了周老师的电话,我赶忙找出李明哲的手机号,然后激动地拨了过去。
李明哲听说我想去都市报实习,很替我高兴,说抽空帮我问问,看看报社是否需要实习生。
心情忐忑的等了一天,第二天下午3点左右,终于收到李明哲的回话,告诉我没有问题。“可以去都市报实习了!”我不禁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许松涛老师可好了,之前带我的时候,对我特别照顾,而且专业水平过硬,抓拍照片也很有一套,之前还拿过报社的年度优秀记者,跟他的半年,我真是学了不少……”李明哲滔滔不绝,更使我开始畅想跟这位名叫许松涛的老师见上一面,并期待也能成为他的“徒弟”。
“许老师一天天可忙了,每天都跑新闻。他原本说不需要实习生,不过我跟他讲了一下你的情况,说你文章写得如何如何好,还拿过自治区征文大赛一等奖,加上是我介绍的,许老师多少要给一点面子……”
“谢谢啊!不过你把我说得这么好,万一我掉链子就尴尬了。”
“怎么可能呢!我对你有信心!”李明哲在电话那头说得斩钉截铁,“不过——”李明哲顿了顿,“报社实习是没有工资的,这你能接受吗?”
“没问题呀,本来我在石业化工实习也没工资。”
“那就OK了!”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原本无聊的实习,这一刻也不再那么乏味,反而充满了生机,因为我分明看到了光。尽管当初厌倦了做记者,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做记者虽然束缚多,但跟在化工厂实习相比,简直要好上太多了,何况自己也有一定的基础。这么想着,我反而又开始慢慢喜欢上当记者了。
原想回到学校好好感谢一下李明哲,请他吃顿饭。结果他因事外出,不在学校,要一周后才能回来。下周一我去报社报道,本来希望他帮忙引荐一下,这次也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见许老师了。
新的实习机会基本敲定,工厂实习回到学校后,我就马不停蹄地找班主任卢老师,向他说明情况。
卢老师一开始不太理解我的想法,在他看来,学校给安排了对口的实习机会,不珍惜太可惜。他反对我去报社实习,因为跟本专业相差太远,对将来就业找工作没有任何帮助。不过见我很坚持,他也不好阻拦,便只好同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社实习?”
“下周一开始。”
“好吧,我跟王文彬说一下,让他跟工厂说一声。另外,你去报社实习,记得写实习报告,要报社盖章签字的。”
我点点头。
回到宿舍后,我的兴奋溢于言表。当舍友们听说我要去报社实习的时候,都羡慕不已。周五的实习一结束,我就把衣服交给了王文彬,让他第二天上午还给工厂。
“明天还有半天呢,你不去了?”王文彬有点惊讶。
“不去了,我今天都不想去了。”停了停,我补充说,“每天过去不是打扫卫生就是坐在电教室发呆,出去也没啥意思,无聊透了!”
“唉,好吧……”王文彬叹口气。
这样的实习其实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去不去,意义不大。王文彬的叹气,更多还是为自己而叹气,因为他不像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实习的这半月,我们压根没见过化工车间长啥样——据说下周开始,会让大家下车间,初步熟悉设备和操作流程。但对我而言,并不觉得可惜。
或许是受了我“示范作用”的影响和鼓舞,另外又有5名同学选择了重新找实习机会,不再去石业化工实习。大家找的实习机会五花八门,有的去商场、有的去化肥厂,还有的压根儿哪也没去,就窝在宿舍里混日子——比如老王。
不知道老王从哪里找了关系,交100块钱,就能拿到签有石河啤酒厂厂长名字和公司公章的实习报告。有了这份实习报告打底,老王即使天天在宿舍里睡大觉、打游戏,也没人管。
至于老脏,请允许我先说声抱歉。老脏因为对王舒瑶的承诺,以及自己挣大钱的雄心壮志,春节假期一结束,便跑去乌鲁木齐打工了。我们谁也联系不上,连卢老师都没办法。石业化工厂的实习,老脏更是一天都没参加。
周一要见都市报的许老师了,我心里忽然有些忐忑。周末两天翻找出自己写的稿子(主要是发表在校报上的)以及获奖证书,装到一个文件袋里,准备到时给许老师看一下,以便证明李明哲所言非虚,自己确实能写东西。另外,私下里,我也默默练了好几遍开场白,包括衣服也挑来挑去,试了好几件,希望能给许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都市报社距离学校不远,骑车大约20分钟。为了来回方便,李明哲便把他之前买的自行车借给我骑。
和许老师约在早上9点,在都市报编辑部见面。第一次去都市报社,为了不迟到,我买了早饭却不敢吃,一路骑车带着去了报社。
到了报社,前台的女人便指给我编辑部所在。
编辑部不大,大约只有70多平米,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桌子、文件柜、绿植等,一面墙上挂满了市民送的锦旗,旁边的玻璃柜则摆满了各类奖杯、奖章。编辑部的窗户被灰色的百叶扇遮挡着,几支白炽灯不分昼夜的亮着;白炽灯两头微微泛黄,仔细看,还有蚊虫干掉的尸体附着。
整个空间被带有隔断的桌子隔出了8个工位,工位之间的过道空间很狭窄,仅能容下一人穿行。每张桌子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文件、报纸、台式电话、电脑、水杯、茶具、相框等杂物,满满当当,却也各有特色。桌子的左上角都有名签,对应着每位桌子的主人。
走到一进门的那张写有“张玲玲”名字的桌子前,见一个30岁上下,短发、带着近视镜,画着淡淡口红、身材瘦消的女人正在收拾桌子,我便礼貌地轻声问道:“请问,许松涛许老师坐哪边?”
“许松涛,有人找你!”女人停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便扭过身,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并指给我看,“许松涛坐那里。”
“谁找我?”我循声望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稍倾,方见一个身影仰靠在坐凳上,凳子的滑轮载着他,从工位处外移出半个身子来。
我赶忙疾步走过去。
许松涛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大约只有1米73。他上身穿着带领的白色长袖T恤,领口的边缘有些泛黄,也许是刚手洗过的缘故,衣服上有不少褶皱。下身穿一条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也许是洗得次数太多,褪色很明显。脚上是一双普通的棕色旅游鞋,久穿的缘故,鞋底边缘有些磨损。他的头发黑而浓密,散乱地盖在头顶,也许是疏于打理,有一撮高高翘起;脸上有点油光,一圈胡子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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